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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都会说自家爱您,意外的卡牌

2019年11月21日 - 文学小说

这时他不安地在四壁雪白的四方形房间里头踱步。久未见阳光的建筑物飘散着一种阴腐的气味,说不出是药味还是苔藓的气息。他心里的期待与恐惧感一样强烈。“小莉!”由医护人员搀出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色棉袍的女子。长年不见阳光的脸像瓷器一样森森的白。她的脸微微地浮肿着,但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然很抢风头。她缓步走来,看见他,眼睛眨了几下,一点也不像从前那样的焦躁。她笑了,笑的速度也是很缓慢的,好像有分解动作一般,像打水漂后泛起的涟漪一样,渐渐地笑开了。她脸上犹存的稚气使她看起来像个少女。她还活着。孙祈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另一端却有一块沉重的石头黑压压地碾了过来。接到院方急电,他以为他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天啊,他竟然这么想。孙祈伟心里有挥不去的罪恶感。虽然他或许真的希望她死了。或许她死了,石头就会自动滚进一个无底洞里,不会再压在他身上。“你很好,气色很好。”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属于客人的距离。“我胖了!该减肥了。”女子像在喃喃自语,“应该瘦一点好看。”她已经比他印象中好看多了。他指的不是五官,而是整个人的感觉。他始终没有办法忘记她两只眼睛充满怨毒,蹲坐在角落里,眼睛像雷达一样探索他的行踪的样子,像一只满身是癞痢却又苦苦紧追着人的流浪狗。“你很好看,现在很好看。”孙祈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很温和。他的眼睛还不敢正视她太久。“真的!谢谢。”她看来很高兴,笑容一直停在脸上。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乌云来袭的迹象——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呢?“钱小姐最近好多了,下个月应该可以出院。”女看护丢下这一句话,转身走了,“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失陪了。”出院?孙祈伟的眼皮跳了一下。两年前,他不是一直期待她出院吗?但每一次探望,每一次绝望,使他很久以来就不再把她出院这件事视为可能。在他心中,他已经把她当成永远的病人。他也曾经想过,她在墙内而他在墙外,有距离的生活会使他安全得多,她也会安全得多。医生说她是心因性的精神分裂,而导火线是来自对感情的偏执。自从她发病后,她的家人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他身上。事实上,在他们曾有的爱情里,她自认为是受害者,而他也未尝不是受害者。他甚至认为,他受的害是加倍的。他尽一切力量在补偿她那可能源自先天性的精神脆弱,负责她大部分的诊疗费、住院费,也把她的妹妹视为自己的妹妹一样地照顾着。他做的已经够多,如果她坚持继续沉溺在她的想像世界里,他也无能为力。“等我出院,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买漂亮衣服?”小莉抓着他的袖子,天真的模样像个十五岁的少女。其实,她已经有三十岁了。在疗养院中待的这些年,很奇妙的,她没有变老,不管内心她再怎么分裂,外表像被送进极冷的冷藏库里的肉类,还维持着某种不变的色泽。“好。”“你心情不好?”她还是很敏感。“很好。看你好了,我就很好。”“小萍好吗?谢谢你照顾她。”“她很好。工作努力,慢慢上轨道了,没多久就可以独挑大梁。”“你那么照顾她,是不是看上她?”他忽然看到那一块熟悉的乌云又罩住了她的眼神,“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会控制。我真不该乱想的,对不对?”“对。”孙祈伟苦笑。她真的好了吗?是比以前好了,至少她现在知道怎样遏止自己天马行空的猜疑。小莉开心地说她遇到一个很好的医生,叫朱大哥,会帮她分析她的问题,她现在学会了怎样跟自己沟通,还教她念一些佛经。以前脑子里常出现的声音,慢慢地不见了。“我现在也会帮助别的病人,他们都叫我小老师——”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她好起来,但另一方面,他希望她留在这堵墙后面,别再涉入他的生活“姐,我来了!”两个人默默相对的时候,有个活泼的声音暂时打破了小房间里冰块般冷冽的气氛。“小萍……”孙祈伟以感激的眼神看着这个救兵。他一接到疗养院的电话,听说小莉有急事找他,他的反射动作就是把小萍一起找来。他实在害怕和小莉两人相对,每一次他都感到自己无法承受那么巨大的压力,宁愿把自己放进太空舱里发射到卫星轨道中去。虽然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小莉的严重发作或企图自杀被召来,而是因为小莉急着对他宣布医生即将让她出院的消息,但他仍希望小萍在场。小萍是在这个事件中惟一能体会他心情的人。小莉开始有问题时,小萍还在五专念书。为了感激小萍的分忧和体恤,孙祈伟一直很照顾小萍。念商业设计科的小萍走上社会后,换了几个工作,都不顺利。孙祈伟就请张庆华雇用她,让她从造型助理做起。小萍肯努力,学得有模有样,除了创意勉强不来之外,算是个在工作上尽心尽力的好员工。她知道姐姐的事情也害孙祈伟吃了不少苦,所以,一直站在孙祈伟的立场替他着想,在他绝望到连个女友也不敢交的时候,小萍常会劝他说:“你别以为天下女人都会变成我姐姐。多少为自己找个适合你的人吧!”“下个月要出院?”小萍惊呼,“太好了,姐姐,你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我现在租的房子还可以住一个人……可是姐姐,医生真的说没问题吗?”“难道连你都不相信我?”“不是不是,”小萍赶快否认,“我是关心你,姐,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你赶快好。”小萍向孙祈伟眨了眨眼睛。孙祈伟想,他的嘴巴要是有小萍的一半甜,大概就不会有女人因为他而发神经。其实,小莉不是第一个和他交往变得歇斯底里的女主角,只是她最严重而已。从前,在二十七岁之前,他确实是个花名在外的男人。他认识的女人,越想抓住他,他就越想逃走。他曾经以为,自己必须有不同的女伴,才不会感觉到生活枯燥乏味。他不懂,为什么很多女人,刚开始说不在乎,看上他年轻而可口的肉体,也喜欢和他做爱,但是却在几次愉快的相聚之后企图抓住他。什么方法他都遇到过,包括以怀孕要胁,以第一次要胁,或紧逼盯人。她们都是菟丝花,只能依附男人,失去了他就活不下去。在贺佳勤身上,他才发现他过去的女朋友们所没有的东西。他错了,他该找的是像贺佳勤这样的女人,有主见,有自己的品位。她的举手投足都很自我,她的美丽是不需要男人来衬托的。她也不会在和男人上床之后低头向暗壁说:“怎么办,我担心我怀孕……”或“你会不会为我负责……”她有一副自我负责的神气,那种气质吸引了他。包括他和她发生口角开溜时,她也不会追出去,不会哭哭啼啼抱住他一条腿。她独当一面的样子,让他可以安心地爱她。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钱小莉的效用,他也未必懂得欣赏贺佳勤这样的女人。在小萍和姐姐寒暄的时候,孙祈伟径自陷入了沉思。

被孙祈伟放了鸽子,到底还是有些苍凉,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昨天,他兴高采烈地说,今天要给她一个惊喜。惊喜,就是不明原因,不见人影吗?“一切已经准备好了,我姐姐今天会提早出院。你和我一起去接她,好吗?这样她会很感激你……”孙祈伟在睡梦中被答录机的声音唤醒,他的眼皮直跳。选这一天?昨晚拍片拍到半夜,今天他要花心思想想该送贺佳勤什么生日礼物。一睡睡到十二点多已经够蹉跎光阴了,又半途杀出这件事来。能不去吗?他的头痛欲裂,空腹吞下两颗阿斯匹林。他又把车开上那条他每次都希望一辈子不要再走的路,往疗养院探视的路。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云,重重地压住了天空,使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细若游丝的雨不但阻挡了视线,丝丝冷意也仿佛要侵入骨髓。是不好的预兆吗?他想。在她出院的那一刻,他却希望她永远不要出来。曾经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偶。钱小莉合乎他对女人的需求:美丽、高挑、个性温和、沉默、喜欢微笑,不会期许太多……但那是曾经,不久他就发现,钱小莉对他的要求比任何女人都多得多,只是她善于压抑。那时他除了钱小莉,还有一位当空姐的女友莎莉。莎莉是个泰国美女,不定时飞到他这里和他温存。他不知道莎莉在别的地方,是否也放着和他一样的情人。两人都没有抱着长久的打算,有机会相聚,才凑在一起。也许还有些他的前女友,偶尔会回来约他。钱小莉似乎知道,也似乎不知道。她总是乖巧而天真地陪在他身边,有时,她会住在他那里和他过夜。钱小莉有一张五官分明的脸庞,在镜头下看起来明艳而热情,可是他第一次和她做爱的时候,却感觉不到她有任何热烈的欲望。她是乖巧而生涩的,使他感觉自己在诱奸未成年少女。可是,又是她完全不设防地跳到他床上,撒娇地问他:“告诉我怎么做,好吗?”和钱小莉做爱使他想到一部电影,玛格丽特·杜拉斯原著,梁家辉和珍玛琪演的《情人》。钱小莉像足了那个纤弱而又稚嫩的少女。她不是因为做爱的欲望而做爱,是为了好奇,或是为了尝试某种生命的情调,也不是为了爱。她甚至还怕弄皱了他的床单。“没关系。”他再三安慰,都没法安抚她容易惊动的神经。“床单可以再铺。”可是,她还是会被他家咕咕钟的整点报时吓得全身僵直,如果是在床上。“是因为第一次吗?”他又感觉不是。他没问她,怕自己有负担,也认为这是她的隐私权。她是大人了,都二十四五岁,彻底的大人了。一切完全无虞,像豪华邮轮航行在北极平稳美丽的海面上,看不见绝大多数深藏海中的冰山,已经默默地喧嚣起来,但从表面看是毫无征兆的。有一次,他拍片拍到一半回家拿东西,忽然发现她趴在地上,好像在寻找什么。她明明没有钥匙,怎么进来的?答案是,她老早趁他熟睡,下楼去为他买早点时复制了一把。她在做什么?她看到他时有些惊惶,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她的工作。她把手上的发丝放进一个洁白的纸盒子里。她趁他不在时来做清洁工作?看样子又不是。她的一身白色亚麻洋装,熨得平平整整,没有弄皱的痕迹。“小莉,你怎么……”“我在搜集你的纪念品……”小莉诡异一笑,“昨天泰国的莎莉来了,对吗?她的头发又黑又鬈。”小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毛发,其实那是莎莉留下的体毛。“你……变态啊你!”孙祈伟头一次对她大声咆哮。小莉的情绪失控了,又哭又笑,吐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话,用看着恶魔的眼神盯着他,时而惊慌,时而故作镇定。“你疯了!”她真的疯了,神智时好时坏。他后来发现,她不是个简单的侦探。有一次,他的一位曾在调查局工作的朋友到他的住处,向他借电话,一拿起电话,就说:“你家电话一直被窃听,你知道吗?”孙祈伟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钱小莉的杰作。她不知不觉地掌控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决定和她分手,可是她不愿意。她太了解他会在哪里出现了。她总是让他措手不及,使他以为自己身上也被她藏了一个探测器。“我姐姐在医院,她……”孙祈伟第一次接到钱小萍的电话时,钱小莉因自杀未遂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伤口在腕上,零零落落的四五道,还好都伤得不深。当时的钱小萍是个快从五专毕业的学生。“她找不到你,只有找我。”钱小萍已经先处理好了一切住院手续。“不是第一次了,她这样子,真是叫人担心。”钱小萍显然没有姐姐的美貌,可是她说话的模样别有一种超龄的成熟。“她十八岁辍学,爱上经纪公司的男模特儿,后来自己才进这一行,也曾经……她把感情放得太重,个性又敏感,根本不适合这个圈子。”“我妈已经走了,我爸根本不管我们两个。”小萍在病房外对他说,“能跟他要点学费,都很难。我念书的钱,几乎都是姐姐奉献的。”从这时起,他深深同情钱小莉,也深深痛恨钱小莉。钱小莉后来进了精神病院,在一间四周都有软垫的小房间里住了至少三个月,以防止她有任何自毁的行为。孙祈伟对钱小莉的同情,除了帮她付医疗费用之外,还发挥在钱小萍身上。他让并没有实际工作经验的钱小萍一毕业就有了工作,弥补他心中的亏欠。有时他告诉自己:为什么要有亏欠感呢?他一直过的是这样的生活。他要的本是没有承诺、两相情愿的爱情。他没有骗钱小莉,反而是钱小莉骗了他。钱小莉一开始就让他以为,她和他有一样的看法。没想到她比任何女人都想掌握他。两年多来他仍饱受钱小莉的困扰,虽然她在医院里。半夜,他还是会因为有关她的噩梦吓出一身冷汗。他开始拒绝所有的女人,以前和众女友的关系都因此宣告终止。他甚至发誓不再谈恋爱,少惹麻烦。在忙碌的工作中过了两年,在他觉得没有女人会过得更好的时候,他认识了贺佳勤。她有历经沧桑的眼神,却也有一种俏皮而开朗的气质,以及独立与干练的个性。她在去年圣诞夜里要他捐出外套来的表情,将他深深吸引了。她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他认识的美女不计其数,但她那自以为是的微笑使他动心。她不是一株菟丝花。她是一棵顽强的树。就是她了。这两年,除了钱小莉的病情一直是孙祈伟的心头隐忧之外,他父母的相继过世也使他感受到真正的孤单。他想安定下来了。他恨漂泊,从一个女人怀里到另一个女人怀里不再使他觉得幸福。很多人仍称他青年才俊,只有他知道,自己老了。心老了。钱小莉是最后一个惊叹号了。该把钱小莉的事告诉贺佳勤吗?他举棋不定。他不想说谎,说她是跟他没有一点关系的疯女人,但他也不想让钱小莉再一次破坏他的人生。他可以一辈子不说吗?钱小莉会不会像不定时炸弹一样引爆他们的关系?就拿贺佳勤认识他后遭到的一连串“款待”来说吧,他十分怀疑,一切都是钱小莉做的。有时他会翻翻电话旁的桌子底下,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他问过小萍,是否将此事告诉了小莉。小萍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她不会,她不想让小莉再生风波了,她也怕。他相信小萍,小萍不也是姐姐精神出了问题后的受害者吗?小萍比他早到疗养院。小莉换上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衣服,在会客室等他。她的脸上似乎有一大片乌云笼罩着,忧郁的表情和身上的颜色完全不搭调。“怎么了?出院,不是很高兴吗?”他像哄小孩似的哄她。“很高兴。”钱小莉脸上一点也不高兴。钱小萍把孙祈伟拉到一边:“看,姐姐今天收到了那束花……”孙祈伟的视线随着小萍的手指望过去,看到一束品位卓绝的花,由白玫瑰、白色小苍兰、玛格丽特组成,清一色的白,别有一种高雅的气息。卡片上写着:孙祈伟、贺佳勤贺孙祈伟看傻了眼,一时想不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你的新女友?”小莉嗫嗫嚅嚅地问,“我……我……只是……想知道。没……没别……别的意思。”“姐,我们不是说好要重新过日子,忘掉以前的事?孙大哥有了新女友,不关你的事。”小萍说。贺佳勤知道这件事了?谁告诉她的?孙祈伟一门心思地想。“他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小萍拢拢小莉的肩说。“我知道……可是……我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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