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

雄厚之海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阿勋还没有把计划大纲和将由飞机散发的檄文原稿交给堀中尉审定。堀中尉正忙于秋季大演习,阿勋几次前往约见都没被接见。离举事还有一个月时间,进入11月后,估计中尉会拿出全部业余时间,来指导他们制订行动计划。
阿勋回到家中,像以往一样受到母亲、佐和以及塾生们的热情欢迎,或许是因为没有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佐和竟丝毫没有对阿勋提及前些天曾那样热烈争论过的问题。于是,阿勋也失去了对佐和表示感谢那笔赠款的机会。
那天晚上,父亲要参加一个什么聚会,没在家里。塾生们都想听阿勋谈谈练成会的情况,因而阿勋便决定到塾生们的食堂吃晚饭。也算是为了塾生们,母亲准备了比平日要丰盛得多的菜肴。
“男人们聚在一起,话就是多。你来帮一下,把这个盘子端过去。”
因为有不准男孩下厨房的家风,阿勋便在走廊从母亲手中接过镀有彩釉的大盘子,盘子里很好看地堆放着塾生们的莱肴中很少见的用加级鱼、条纹竹荚鱼、赤狮鱼、比目鱼、狮鱼、针鱼等做成的生鱼片。阿勋奇怪母亲今天为什么这样大方。当他在昏暗的走廊上很勉强地接过大盘子时,阿峰看着他那挂满冰霜,恍若美丽的冰块一般的脸庞,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今天为什么这样讲究?” “你回来了,大家庆贺一下。”
“我不就是只到邻县去了一个星期吗?假如到海外去了一趟还情有可原。”
阿勋控制不住自己,联想起了藏原的名字以及他所赞助的金钱。在自己的家里,阿勋始终感到不快,认为在不断遭受着那个名字的威胁,觉得在靖献塾的空气中,水中,以及吃进口里的一切东西中,都毒素一般地沉淀着那个名字。
“特地为你做了好吃的,你怎么还不高兴?”
阿勋的目光射向正发着牢骚的妈妈那双眼睛。妈妈的瞳孔不停地上下起伏着,像水平仪内的气泡一样没有着落。当阿勋直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的眼神便显得空落落的,从对方的直视中岔开自己的视线。
准备了这样丰盛的菜肴,也许只是母亲一时心血来潮。可阿勋知道,这种情绪却来自于一种不安。不论家境是好还是坏,阿勋都不希望破了这特殊的先例。哪怕是微小的变化,也将带来很重的负担。
“听你爸爸说,你被海堂先生叱责了一顿。”
母亲开玩笑似的随便说道。母亲说话时,阿勋觉得她的唾沫飞溅到了透明的针鱼鱼片上,不禁生出一种不洁感。母亲的唾沫骤雨般洒在新鲜的生鱼片和配在一起的绿色海藻上。阿勋想用这种不洁的想像,来祓除其他的不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勋拉着脸回答说。当然,这不是母亲所希望的那种回答。
“你这人真怪!回答别人问话时那么有礼貌,可妈妈为你这样操心,你却……”
母亲从盘中捏起一片生鱼片,忽然塞进阿勋的口里。这时阿勋正用两手端着大盘子,无法躲开,加上母亲手指的动作敏捷而有力,只好随之而张开了嘴巴。由于母亲塞的力气太大,阿勋的眼睛竟被呛得模糊起来,只见母亲强忍着泪花,匆匆转身走进了厨房。阿勋并不希望母亲把自己当作就要出征的儿子来看待。母亲的悲哀如同异物一般被塞进了嘴里,而那生鱼片又粘牙,这使他感到很恼火。
这是为什么呢?怎么一切都脱离了常规?真不敢相信,难道母亲仅凭着直觉,便能从阿勋的眼神中看出死的决心?
阿勋端着大盘子来到食堂时,塾生们欢叫着迎了上来。看着和平常一样围坐在餐桌周围的这些熟悉的面孔,阿勋一下子感到同他们的距离竟是那么遥远。自己已经决定行动了,可他们仍然还在吟唱和歌,空谈什么忠君呀,大志呀,维新呀,热血呀等等,整天就这么混日子。在他们之中,就有佐和那张坐禅和尚一般乐呵呵的笑脸。这时候,阿勋才知道佐和是不会断然参加行动的。那时没有让佐和参加,不能不说是一个贤明的决定。
阿勋深深感到,必须进一步锻炼戴着假面具与人周旋的本领。自己已经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了。即便没有把这一点显露到表面上来,但只要稍有疏忽,人们便立即会嗅出气味,嗅出在阿勋内心里已开始滋滋作响的导火索的气味。
“听说,海堂先生对他最看得上眼的、最喜欢的塾生,训斥起来也最为严厉。阿勋君正是这样的塾生哩。”
听到一个塾生这么说,阿勋才知道那件小事已经传播开来了。
“那只野鸡后来怎么样?” “当天晚上大家吃了。”
“一定很鲜美吧!不过真没想到,阿勋君的枪法那么准啊!”
“不,那不是我开枪打下来的。”阿勋轻快地回答说,“海堂先生说,那是我的荒魂①替我开枪射中的。”
“能够给阿勋君带来和魂②的漂亮姑娘也该出现了吧!”
大家吃得很香,谈得也尽兴,只有佐和一人始终微笑着一言未发。尽管阿勋也在和大家一起谈笑着,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往佐和那边看去。
忽然,佐和止住同伴们的喧闹,说道:“今天阿勋君结束了练成会,见阿勋君锻炼得更加健壮,我想吟一首诗以志祝贺。”
一片寂静的食堂里,响起了佐和殷切的声音。他稍稍提高声调,以一种吊起肺腑般的狂热,如同预感到暴风雨就要来临的马儿那样嘶鸣着:
除却妖氛报国恩, 决然岂虑省人言。 惟有大义传千载, 一死本来不足论。
阿勋立即想起,这是箕浦猪之吉的诗,是这位年轻的小队司令在堺事件中所作的绝命诗。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考虑,这都不能算作是庆贺的诗。
为了答谢大家的鼓掌,佐和随即又说道:
“那么我就再来一首。这首诗是为让海堂先生高兴而吟的。”说完这番开场白后,佐和便吟起了伴林光平的诗来:
本是神州清洁民, 谬作佛奴说同尘。 如今弃佛休恨佛, 本是神州清洁民。
①粗野、勇猛的神灵。 ②具备柔和、精熟等德行的神灵或魂灵。
当他吟到“谬作佛奴”时,大家联想起海堂的面容,不禁都大笑起来,吟到“休恨佛”时,全都笑得更厉害了。
阿勋和大家一同笑着,却感到佐和吟的前一首诗那明朗的诗句背后,隐蕴着的年轻人激愤而死的情感,在自己内心里唤起了强烈的共鸣。佐和自己虽然那样地发誓要去赴死,却丝毫没有显现出苟生的羞愧,反过来还要向阿勋灌输明治元年青年义愤赴死的心情。
这时,阿勋觉得一阵痛切的羞愧向自己袭来。原本应该是佐和感到羞愧的,这羞愧却射进了阿勋的内心。
是的,佐和确信,自己已洞察到死意已决的年轻人正沉浸于死的甜蜜和快乐,并流露出雄鹰般的矜持,而自己的羞愧,则来自于这种对洞察的确信之中。
说起来,佐和已经用金钱收买了这个羞愧。

星期天早晨,阿勋去附近一所警署的武术厅,指导少年们练习剑道。这是那位仰慕父亲,并不时来靖献塾走动的署长通过父亲委托的,因此阿勋不好予以拒绝。而让这个深受孩子们欢迎,并被他们视为英雄的阿勋来代替自己教授剑道,也正中那个星期天早晨爱睡懒觉的剑道教师的下怀。
小学生们排成一队,从白底黑丝的麻叶花纹剑道练习服中露出细小的手腕,一个接一个莽撞地向阿勋刺来。当他们攻向前来时,防护面具中认真而稚气的眼睛,宛若接二连三飞来的发出光亮的小石块。阿勋配合着对手的身高,弯下身子,故意留出空隙,忽而前进,忽而后退,用自己的身体吸引着少年们劈刺过来的竹剑,犹如行走在丛林之中,不断受到树丛下部弹跳而起的小树枝的抽打。阿勋年轻的身体酣畅地热了起来,梅雨绵绵的早晨所特有的慵懒和倦怠,在少年们响亮的喊叫声中烟消云散了。
练习结束后,阿勋正在擦拭汗水,一个看热闹的稍稍上了年岁的刑警坪井走过来说:
“看了你的教练才知道,陪孩子们练习剑道,不认真可真不行哩。好,真行!练习完了在神前敬礼时,那个大孩子喊的那声‘向神致敬’的号令,别看还是孩子,可喊得却很有气势。从这一声中,也能清楚地看到你的教育成果。好,真行!”
坪井虽说是二段,可剑术却很糟糕,爱把力气使在肩头上,已没有什么发展前途。阿勋偶尔和署里的人交手时,他还会兴致勃勃地向比自己小三十五六岁的阿勋讨教。他那凹陷的眼睛没有一点儿表情,高高的褐色鼻子显得丑陋不堪,根本看不出这个爱饶舌和爱感伤的人,会是一个主管思想领域案件的刑警。
正当少年们三三五五地往回走时,像是来接替他们一样,一辆囚车驶进了武术厅前面的院里。从停下的车上,推下了几个绑成一串、蓄着长发的年轻人。他们中有一人穿着工作服,另外两个人穿着朴素的西服,还有一人则身着华丽和服,腰系窄硬的和服腰带。
“好了!星期天一大早就来客人了。”
坪井懒洋洋地直起了腰,空手做了几次劈砍动作,然后向阿勋告辞。阿勋无意中发现,他那做劈砍动作的手异常柔弱且小得可怜,静脉神经质地鼓胀了起来。
“他们是些什么人?”阿勋出于寻常的好奇心问道。
“赤色分子,一看就知道。这一阵子,赤色分子和以前不一样,他们或是特意穿上不起眼的朴素的衣服,或是装作游手好闲的人,穿着华丽的好衣服。那个穿工作服的大概是头头,其他的可能都是学生。好吧,我得去‘款待’他们了。”
说完,他用纤弱的手做出紧握竹剑剑柄的模样离去了。
阿勋感到自己有点儿嫉妒那些被押往监狱去的青年。桥本左内25岁时便被关进监狱,被处以死刑时,只有26岁。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左内那样身陷囹圄呢?他对自己目前同监狱没有一丝关系而感到不满。阿勋转念又想,与其入狱,还是选择自刃更好些。神风连里的入狱者就非常少。当自己万一面临壮烈牺牲时,是不会束手等待拘留和随之而来的种种屈辱的,那时一定会用自己的手亲自结束生命。
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理想中的死,即某一天清晨,在清爽的朝阳中的死,以及崖上的松涛和大海的光亮,能够与阴湿大牢里那飘散着的尿臭和粗糙的混凝土狱墙连接在一起。可是,这两者又将如何连接在一起呢?
由于总在考虑死的问题,这种思考已使他变得通体透明,离开人世悬浮在半空中行走,这又使他觉得,甚至对这个世界万物的厌恶和憎恨也有些淡漠了。阿勋对此感到阵阵恐惧。或许,狱墙上的污迹、血痕和尿臭,可以医治自己这种淡漠的感觉。或许,监狱对于自己是必要的……
回到家中时,父亲和塾生已经吃过了早饭,因而阿勋在母亲的伺候下,独自吃起早饭来。
母亲最近胖得厉害,生活起居也变得愈加吃力。她曾经是一位性格开朗、动作敏捷的年轻姑娘。从外表看上去,尽管现在依然快活乐天,可随着阴郁的脂肪在不断堆积,她那不断沉淀的感情似乎也随之变成阴霾密布的天空。她的眼睛总像在生气,露出一股凶相。不过,她那转动着的瞳孔像是生气,却也是色迷迷的,在这一点上,与往昔倒没有什么两样。
在靖献塾里,阿勋的母亲阿峰负责照顾十多位塾生的食宿,当然非常繁忙。即便置身于忙乱之中,在这个年龄上,也完全可以体验到被周围众多年轻人视为母亲的乐趣,可阿峰却在自身周围筑起一道围墙,不让这些年轻人亲近。闲暇时,她热中于缝制各种袋、包之类的手工艺品,家里到处挂满了她缝制的工艺品。
以简朴、洁净为主调的塾内,各处用丝绸和友禅绸①做成的工艺品非常醒目,如同缠裹在白木舟上的各种色彩的海藻。
①染上花鸟、草木、山水、人物等花样的丝绸。
酒壶托垫是红底的丝绸做成的,就是现在正给阿勋盛饭用的饭桶,也用紫底的友禅绸棉被包裹着。虽然饭沼厌恶这种宫中女侍官的趣味,倒也没有怎么责怪她。
“星期天也没法休息,下午一点钟,就是真杉先生的星期日讲座。不能全指望学生①,他们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妈妈得去帮一把手。”
“要来多少客人?” “大概30来人吧。来听课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每个星期日,靖献塾还起着一种教会的作用。附近一些人志愿聚集到这里来,先由塾长致辞,接着就是真杉海堂讲授历代诏令敕语的连续讲座,最后大家一同高呼万岁,然后散会。同时,这也是募集捐赠的机会。海堂今天讲的是有关景行天皇②的《命日本武尊③征讨东夷之诏令》。阿勋已能背诵其中一段:
“……山有邪神,郊有奸鬼,遮衢塞径,磨难众人。”
阿勋觉得,这正是在抨击今天的世事,山中和郊外确实到处都是邪神和好鬼。
阿峰隔着矮饭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独生子的脸,他已经18岁了,正在那里不声不响地一碗接一碗地吃着饭。阿峰觉得,从儿子咀嚼时大幅度蠕动着的两腮来看,他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卖秧苗的吆喝着叫卖牵牛花秧和茄子秧,从街上走了过去。阿峰回身往院子里看去,只见阴沉沉的天空下,院子里树木丰盛、茂密,周围的篱笆上也爬满了绿叶,因而看不到卖秧苗的身影。听着卖秧苗的有气无力的吆喝声,不禁使人觉得,那牵牛花的嫩叶仿佛也枯萎了。这叫卖的吆喝声,懒洋洋地带走了爬满小小蜗牛的庭院里的上午时光。
①寄食人家,帮助照料家务而求学的寄食学生。
②景行天皇是日本第12代天皇,在位60年,是垂仁天皇之皇子,相传其名为大足彦尊或大足彦忍代别尊。
③日本武尊也写作倭建命,景行天皇之皇子,日本古代传说中的英雄。
阿峰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堕胎时的往事。那是因为无论怎样计算,也弄不清那孩子是侯爵的还是饭沼的,所以饭沼让堕了胎。
阿峰在想:“阿勋这孩子一点儿也不笑,这是为什么呢?他也不大爱开玩笑,这一阵子,变得同我都懒得开口说话了。”
这一点,与当学仆时的饭沼既相似,又不完全相似。饭沼年轻时,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他那受压抑的内心世界。可阿勋却有所不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完全透明的,这让人感到很可怕。按理说,在脸上长满粉刺的这个年龄上,应该像夏天里的狗那样总是喘着粗气才对。
因为把第一胎给打掉了,所以生第二胎时就担心会有危险,没想到生阿勋时却很顺利,倒是产后阿峰的身体反而出了问题。对此,饭沼好像认为,与其责备妻子那不如意的身体,倒不如责怪她的内心,这才更能显示出自己对妻子的关怀,因此在闺房中,比以前更加严厉和讨厌地不时讥讽她与侯爵过去的关系。这件事使得阿峰身心交瘁,可她不仅没有因此而消瘦下去,反倒阴郁地胖了起来。
靖献塾渐渐兴旺起来了。六年前,阿勋满12岁那年,阿峰曾与一位塾生有染,事情败露后遭到了一顿毒打,使她在医院里住了四五天。
在旁人看来,他们的夫妻关系从那以后反而变得稳固起来。阿峰完全失去了爽朗的个性,再也不曾轻浮、放荡。饭沼也如同换了一个人,从此绝口不提侯爵的事了,两人都回避谈及过去的一切。
不过,当年母亲住院的事,很可能在阿勋的心里留下了印象。当然,母子间从未提及过此类话头,但回避这类话头本身,正说明阿勋筑起了心灵的堤坝。
阿峰认为,一定有人对阿勋说了自己往昔的那些风流韵事。尽管她极想从阿勋嘴里问出这一切,但那样一来,或许会让儿子对自己作为母亲的资格再次产生怀疑。在这些遐想之中,蕴含着一种甘甜的感情。仿佛脑后存着少量积水似的,阿峰感到那里阵阵疼痛。她用那疲倦时就变得沉重的双眼皮的眼睛,看着还在一言不发地大口吃着饭的儿子。
“5·15事件”后,家境一下子宽裕起来,可饭沼却吩咐说,不准把这事告诉儿子。关于塾里的财务状况,饭沼也不让儿子知道,只是说,等儿子成年后,该让他知道的自然会让他知道。随着家里经济状况的好转,阿峰瞒着丈夫偷偷塞给儿子的零用钱也随之多了起来。
“不要对爸爸说。”
阿峰取出藏在卷叠着的腰带中的五元纸币,从铺着桌布的饭桌下悄悄塞给刚刚吃完饭的阿勋。
只是在这个时候,阿勋才漾起浅浅的微笑,说了声“谢谢”,然后敏捷地把钱藏进碎白道花纹布和服的怀里,好像在吝惜泛起的那点儿微笑。
靖献塾位于本乡西片町的一角,是饭沼10年前买到手的。原来这是一位有名的油画画家的房产,现在把另一间宽敞的画室改造成了神殿和教堂,而原先好像是让几名弟子居住的主房的一角,现在则成了塾生们的宿舍。后院的池塘已经填上,准备将来在那里修建武术场。在武术场建成以前,则在教堂进行武术训练。可那里地板的弹力非常不好,所以阿勋不爱在那里训练。
为了不让阿勋与塾生之间产生隔阂,饭沼吩咐阿勋每天上学前,要和他们一起擦拭地板。在塾生与阿勋交往时,饭沼出于某种微妙的考虑,既不让塾生们将阿勋看作少爷,也不让当作哥们儿,提防私下里阿勋与塾生过于亲密。饭沼想让塾生们养成一个习惯——只对塾长说出一切,而对夫人和儿子却不准敞开胸怀。
尽管如此,阿勋还是和塾生里最年长的佐和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佐和是个非常古怪的人,已经年届40,近似呆板,把妻子留在了家乡,独自来到这里学习。他的身体肥胖,非常滑稽,一有闲暇,就阅读《讲谈俱乐部》杂志。每个星期他都要去一趟皇宫门前,跪伏在卵石地上叩拜。他说,必须要有随时献身的决心。因此,他每天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总是穿得很整洁。有一次,他还同一位年轻的塾生打赌,把杀虱子的药粉撒在饭头上吃了下去,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每当替塾长传递口信时,都会传得驴头不对马嘴,让对方不知如何是好,为此经常受到塾长的呵斥。不过,他的嘴却是非常严实,在这一点上,他是无以伦比的。
阿勋离开正在收拾饭桌的母亲,穿过走廊前往教堂。正中的台位上是镶着白木门扉的神殿,那里有用帷幔遮着的天皇和皇后两位陛下的肖像。阿勋站在教堂的入口处,向神殿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饭沼正在指挥塾生们,远远看到儿子行礼的样子,觉得他行礼所用的时间总是稍稍长了些。
每月照例去明治神宫和靖国神社参拜时,不知为什么,儿子也总是比别人祈祷的时间要长。可他对父母却不说任何心里话。细想起来,从前自己在这个年龄上,每天清晨在松枝侯爵府邸的神宫参拜时,都是怀着巨大的仇恨和愤怒进行祈祷的。但同那时的自己相比,阿勋的境况已经相当不错,按理说,他没有任何值得怨天尤人的事情。
画室的屋顶有个取光的硕大玻璃天窗,阴霾的天空紧紧贴靠着它,光线如同从浑浊的水槽里射出一般黯然,洒在正重新布置椅子的塾生们的身上。
椅子和长条凳本来已经摆放整齐,可佐和却仍然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敞开肥胖的胸脯,把同一处的椅子摆放好,再望望,然后又重新摆弄一下,毫无成效地起劲干着。
佐和这样折腾却没有受到塾长的呵斥,是因为饭沼正忙于布置讲台,从黑板的小槽中取出每一支粉笔,一本正经地查看着。
饭沼指挥穿着小仓式裙裤的青年们搬来权作讲坛的桌子,并铺好桌布,放上盆栽的小松树。光线从天窗洒下来,使得盆景的青瓷忽然显现出琉璃的色彩。那株小松树也仿佛复苏过来,针叶竟一下子放出光亮来。
“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饭沼从台上回过头来向儿子喊道。
阿勋的同学井筒和相良也来听了关于诏书的讲座。散会后,阿勋把这两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让我们看看吧!”说着,小个子相良用食指把那副过大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同时凑过犹如黄鼠狼那被好奇心濡湿了的鼻尖。
“别着急。今天我得到一大笔军费,等一会儿请你们客。”阿勋在故意让他们着急。少年们的眼睛闪烁着光亮,好像这样一来,他们的计划就立即能实现似的。
母亲送来了水果和茶水。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阿勋打开锁上的抽屉,取出折叠着的地图,在铺席上摊展开来。这是一张东京市中心的地图,到处都是紫色铅笔涂抹的记号。
“就是这样的。”阿勋叹息着说道。 “这么多呀?”井筒问道。
“是啊,已经腐败到了这种地步。”阿勋从盆子里拿出一个碰柑,抚摩着现出黄色光亮的熔岩一般的果皮,继续说道:“假如水果的中心部位腐烂到这种程度,那就没法吃,只好扔掉啦。”
阿勋用紫色的铅笔,在各要害处所都涂上了腐败的记号。从皇宫周围到永田町,还有东京车站周围的丸之内,全都涂抹上了深紫色,甚至皇宫里面,也涂上了表示腐败的浅紫色。
国会议事堂被涂上了深紫色。从这块紫色开始,一直到丸之内的财阀高楼群,用深紫色的虚线连接着。
“这是什么地方?”相良指着稍稍离开那里的虎门一带的一块紫色问道。
“那是华族会馆。”阿勋若无其事地答道,“那帮家伙自称是皇室的藩屏,其实,只是一窝蚕食皇室的寄生虫。”
虽说颜色深浅不一,可霞关附近的官厅街全都被涂抹上了紫色。而软弱外交的大本营外务省,则被涂了又涂,泛起了紫色的光亮。
“腐败已经蔓延到了这种程度呀,连陆军省和参谋总部也全都是呀!”井筒的眼睛放出光亮,以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粗嗓门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声音像是从立即相信了这一切的洁净的筒子里发出的响声,没有一丝猜疑的阴影。
“那当然喽。我涂的这些紫色,都是相应地以准确的情报为依据的。”
“怎样才能一举铲除掉这些腐败呢?”
“神风连或许也为之而叹息吧。可要想一举干掉它们,就只能靠这个啦。”说着,阿勋高高举起手中的桠柑,然后把它扔到地图上去。桠柑在地图上沉重地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声响,斜着滚到日比谷公园一带停了下来。茫然的黄色光亮,在桠柑停下的同时,重又凝聚起子素那怠惰的沉重,把它那黯淡而又巨大的球影,投在日比谷公园蚕茧形的水池和弯弯曲曲的林荫小道上。
“明白了,是从飞机上扔炸弹吧。”相良亢奋起来,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掉下来。
“是的!”阿勋浮现出自然的微笑答道。
“是吗?可这么一来,尽管堀中尉很优秀,也还是有必要请谁给介绍一位空军军官。假如说出我们的计划,堀中尉一定会帮我们介绍的。那时,堀中尉本人也肯定会成为我们最好的同志。”井筒说道。
阿勋稍有保留地眺望着井筒的这种近似完美的轻信。
当然,对阿勋的判断,井筒完全信服。不论遇上谁,只要对方存在着长处,他就会深信不疑。由于这种个性使然,刚才的轻信使得他的精神世界恍若牧场一般平坦、明亮。井筒并不怕矛盾,在他那正直的内心世界里,他所考虑的恶,也是很简单的平板状的东西。只有他,才能像威化饼干那样把恶打得粉碎。这也正是他如此胆大的根本原因。
“可是。”等到那个轻信完全渗进井筒的内心后,阿勋说道,“炸弹只是,一个比喻,这同神风连的上野坚吾所建议却又没被采纳的步枪是一样的。最后只能依靠剑!必须记住,只能依靠肉搏和剑!”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