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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桃花新传

2019年11月8日 - 文学小说

郑妥娘是落籍的秦淮名妓,尽管她的装疯卖傻,使很多的寻芳客受不了她的锋利言词,对她缺乏兴趣。
但是,仰慕她的姿色和才华,宁受其嘻笑辱骂,而不惜一掷千金,志在一亲芳泽者,仍大有人在。
对于这些慕名而来的“雅士”,郑妥娘是无法拒绝的,只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妓女与寻芳客之间,就是“卖”与“买”的关系。
也许一个是虚情假意,一个是自我陶醉,于是完成了“交易”。
以郑妥娘来说,她是秦淮名妓中的佼佼者,可以有权选择寻芳客,但除非是实在看不顺眼,难以忍受的人外,她仍然无法拒人于千里之外。
毕竟,她是落了籍的妓女,大爷只要舍得花银子,就得陪大爷寻乐子。
这些年来,郑妥娘接触过为数不少,各种不同年龄、身份的寻芳客,以她的肉体供人取乐、发泄,换取对方口袋里白花花的银子。
即使,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强颜欢笑,付出她的青春与自尊,满足花钱的大爷们的需要。
当然,为了“职业道德”,她必须奉献一切,却永远保留了情感。
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虽不公平,却是事实,一个出卖灵魂与肉体的妓女,怎么可能对每个寻芳客付出情感?至少郑妥娘就从未付出过。
她对这方面,是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几乎所有的妓女都如此),已经是麻木了。每次当寻芳客拥她入房,带着几分醉意,向她动手动脚时,她不会有丝毫的感觉,更不会冲动,即使对方在她赤裸的肉体上发泄,也无动于衷。而几乎是每一次,她都把眼泪往肚里流,双目紧闭,任对方为所欲为。
所以,常有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寻芳客,在一起谈起时,就会说她毫无女人味、冷感、不解风情,下次再也不敢领教了。
可是,今天晚上却不同,当朝宗向她提出,要求她展露赤裸的胴体时,使她微微地感到了颤栗。
而当朝宗以竹笛吹起一曲金缕农时,她就毫不犹豫,不知不觉间随着笛声,翩然起舞,一时兴之所至,在轻吟歌词及曼妙舞影中,一袭轻纱被挥开飘落了。
接着,一片红色的胸衣又应手即落,飘飞开去,露出了那迷人的、晶莹的、洁白无暇如玉似的裸体。
就在侯朝宗忘其所以,停止了吹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时,她也情不自禁的投进了朝宗的怀抱中。
这是郑妥娘从未有过的冲动。
记得当年,外地一位土财主来逛秦淮,一眼便看中了妥娘,出了一千两银子为她点大蜡烛。
当夜,那位中年财主要为她宽衣解带时,她硬是被吓得哭了起来,最后还是在连哄带骗下,非要吹灭一对龙凤花烛,在黑暗中才肯上床,钻进被窝里才把衣服脱了。即使后来阅人已多,司空见惯,对寻芳客要求欣赏她的裸体已不足为奇,但仍然坚持“可望而不可及”,只许在灯下观赏,不可动手。
若要真个销魂,必然要吹了灯才上床,否则,她就会当真的翻了脸,任你是天王老子,她也不在乎!
此刻她却是情不自禁,向朝宗投怀送抱,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激动地道:“侯相公,抱紧我,亲我……”
侯朝宗有些愕然,但毫不迟疑,就势将她搂紧,吻上了她的朱唇。
四片唇相交,紧紧密合在一起,一股热流,从彼此的舌尖上,传送到对方体内,狂炽地燃烧起来。
热吻中,朝宗突然将她轻轻推起道:“妥娘!我不能这样对你。”
妥娘微微一怔,惊诧道:“为什么?”
侯朝宗道:“我原来只希望,能欣赏到你最美的体态,与愿已足。可是……”
妥娘嫣然笑道:“现在你已不能满足了?”
侯朝宗激动地道:“是的!此情此景,只要是个男人,那怕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会无法克制的!”
郑妥娘笑问道:“为什么要强自克制?”
朝宗反而惊诧道:“妥娘!你不怕我对你……”
妥娘未加思索道:“如果我对你有所顾忌,会约你今夜来相见,会一丝不挂的投入你怀里吗?”
朝宗喜出望外地道:“你的意思……”
妥娘道:“不用管我的意思,照你自己的意思做好了。是火,我让它尽量燃烧,是洪水,就让它奔流吧!”
这番话,也赤裸裸地表明了她的心态,如果朝宗再不明白,他就是天下第一个不解风情的大傻瓜了!
朝宗不禁振奋道:“妥娘!恕我要放肆了。”
妥娘妩媚地笑道:“今夜一别,不知相见何日,让我们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不必有任何顾忌,尽情地疯狂吧!”
侯朝宗正中下怀,再度紧紧地拥吻着妥娘,同时,情不自禁地以手轻抚着她的裸背。妥娘的肌肤细腻而柔滑,手抚其背,感觉无比的舒适。但这不够疯狂,朝宗的手滑向了她的织腰,盈盈一握,逐渐移向前方,那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阵轻抚,朝宗的手指,伸入了小腹正中凹入的肚脐,轻轻揉动着。妥娘不胜其痒,全身微微地起了颤抖,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朝宗意犹未足,他的手开始由下而上,移至她那丰满而挺实的双峰间,爱不忍释地轻抚着。
当他以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那新剥鸡头肉时,妥娘顿时全身一震,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朝宗的脖子,轻吐香舌,娇躯扭动得更厉害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现象!
曾经有过比朝宗更疯狂的寻芳客,向她遍体狂吻,使她除了感觉受辱和厌恶外,没有丝毫的冲动。
但此刻却完全不同,她惊异地发现,也是第一次领悟到,被人爱抚,竟然也是一种无比的享受。
朝宗也感觉出来她的冲动,突然轻轻地扳起她的娇躯,低头去吻她的酥胸。妥娘更为冲动了,双臂齐张,紧紧地抱住了朝宗的头,使他整个的脸,埋进了她那挺实的双峰间……。
突然,衣袖被人轻轻一扯,使朝宗从甜美的回忆中惊醒,回头一看,竟是兴儿来到了身后。
朝宗不禁悻然问道:“什么事?”
兴儿上前一步,轻声地道:“公子,那夜去搜捕逃犯的公差,也在这条船上呢!”
朝宗听得一怔,惊诧道:“哦!方才我怎么没有发现?”
兴儿道:“他换了一身平民的装扮,坐在角落里,但还是被我认了出来。”
侯朝宗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唯恐那夜掩护红姑,藏身在他房内,若被公差查出,那就惹上麻烦了。
但继而一想,红姑早已离开南京,无凭无据,怕那公差则甚,何必作贼心虚。况且那夜窝藏红姑,连兴儿也不知道。
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置之一笑道:“你这小鬼,真是大惊小怪,这条船谁都能搭乘,人家搭上这船,不过是凑巧跟咱们同船罢了,又不是跟踪咱们!”
兴儿眉头一皱道:“可是,这未免太巧了吧?”
朝宗道:“无巧不成书,你又不是逃犯,怕个什么劲儿!”
兴儿忙陪笑道:“说的也是,咱们又没犯罪,有什么好耽心的。不过,说真的,公子!
那夜……” 朝宗轻斥道:“少废话!快回舱里去,让我在这里清静一下!”
兴儿不敢再多话真,只好恭应一声,转身回到船舱里去。
朝宗的思绪被他打断,颇觉扫兴。等兴儿下了船舱,他又继续陷入了昨夜那令人难忘的回忆里。
涉足风月的男人都明白,在那种地方是买不到爱情的,充其量只能从对方的甜言蜜语、虚情假意中,获得一时的发泄与满足。
除此之外,又能希望得到什么呢?
但寻芳客的目的,就是找寻刺激,否则,秦淮河畔从六朝时代就留下的金粉盛迹,那会留存至今,甚至尤胜往昔。
朝宗可算是最幸运的,他不但获得了香君的芳心,自愿奉献出她那宝贵的初夜,更获得妥娘这红粉知己的真情。
这是可以感觉出来的,绝不同于窑姐儿与寻芳客的交易,更非男欢女爱的偷情可比。他们是出于彼此的真情流露,而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适当的表达方式。
香君是如此,妥娘更是如此。
尽管香君尚是清倌人,但只是待价而沽,迟早仍然免不了那一“劫”。
妥娘则是随时候教,只要大爷舍得花银子,谁都可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换句话说,她们所奉献的身体,并非“无价之宝”。
然而,她们所付出的不仅是身体,而是全部的真情,这却是金钱买不到的,因此格外难能可贵。
对侯朝宗而言,他在感受上有所不同,香君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妥娘则是盛开的花朵,一朵带刺的玫瑰。
侯朝宗毕竟是个甫满二十二,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纵然他无意把郑妥娘当作发泄情欲的对象,却也不能对怀里这赤裸裸,成熟而充满魅力的胴体无动于衷。
尤其当郑妥娘轻嘤着,自心灵深处发出那种近乎饥渴的嘶喊:“侯相公,现在我整个的身心都交给了你,一切都抛开,只要把我当作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时候,朝宗已经无法再克制了,他失去了平时文质彬彬的风度,形同疯狂地,向她遍体一阵阵的狂吻。
妥娘长久抑制的热情,突然间奔放出来,如同狂炽燃烧的烈火,决堤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
她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献出了她的一切。 疯狂!疯狂!疯狂!……
当一阵狂风暴雨之后,一切归趋于平静时,整个的屋子里,只有轻微而急促的阵阵喘息烛光摇曳的灯影中,朝宗和妥娘交颈而卧,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彼此默默地凝视着对方他们已不需要说任何的话,心有灵犀一点通,彷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许久,许久,才听郑妥娘无限感慨地道:“今夜,我才真正享受了人生!”
朝宗原就握着她的手,闻言似有感触,紧握了她一下道:“妥娘,你给我的太多了,远超出我的期望和要求!”
妥娘目光迷离地望着他道:“是吗?不过我已是残花败柳,纵然给你再多,也不及香君给你的珍贵。”
侯朝宗道:“不!你跟香君是截然不同的……”
妥娘笑了笑道:“我懂你的意思,香君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我却是个真正的女人,对吗?”
朝宗毫不讳言地道:“也可以这么说,但更重要的是,我对香君有一份感激和亏欠,形成一种心理上的负担,使我无时不想着如何回报她,而你却如同是施舍,没有任何一种的要求。”
妥娘微微摇头道:“不!我不是施舍!”
朝宗却道:“也许我的措词不太恰当,但事实是如此,像我向你提出要求,脱光全身让我欣赏,心术就多少有些不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可以用其他任何方式,表达我对你的仰慕,不必非欣赏你赤裸裸的身体,但我无法不向你要求,只因你使我产生了这种欲望和冲动!”
这番话,无异是对妥娘一种赞美,至少在朝宗的心目中,并未把她看做“郑疯子”,而是一个能引起他欲望和冲动的女人。
妥娘露出了会心地一笑。
朝宗接着又说道:“当然,我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只要能跟你接近,都会有这种欲望和冲动的。我更相信,向你提出这种要求的人,绝不止我一个,也许你会恼羞成怒,断然拒绝,也许在相当的代价下,你会勉为其难同意。但你对我没有要求任何代价,甚至远超出我的期望,这不是施舍吗?”
但妥娘仍然微微摇头笑道:“我不认为这是施舍,你方才说过,我们是朋友,如果一个人,把朋友认为最欣赏的东西,譬如古玩墨宝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共享那份满足的喜悦,怎能算是一种施舍?至少我没有过这个想法。”
朝宗诧然道:“哦!那你是怎么样的想法呢?”
郑妥娘沉吟了一下,才道:“举个例子来说吧!诚如你方才所说的,能跟我接近的男人,都可能有这种欲望与冲动,要求我展露身体,只要对方不是恶劣得令人讨厌,我既然干的是这一行,就顾不得自尊和羞耻,反正老娘又不是黄花闺女,怕什么,大不了脱个精光,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又少不了一块肉。可是,对你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倒使我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就像我自己酿的酒,连自己都不觉得是佳酿,突然有个好朋友对我说,你酿的酒风味绝佳,我真想能品尝一下,试问,我能不赶快把酒拿出来吗?”
侯朝宗笑道:“这个比喻对极了,只是你这主人太慷慨好客,不但是把酒让我品尝,而且任我开怀畅饮。”
妥娘妩媚地一笑,随即把被他握的手移至了自己的胸口道:“独饮不如共醉,我也没有亏待自己啊!”
话虽露骨,出自妥娘之口,却表现出她豪放的个性,绝无矫揉做作之态。侯朝宗霍地撑身而起,振奋地道:“好一个独饮不如共醉,一醉解千愁,今夜就让咱们大醉一场吧!”
妥娘笑问道:“此时此刻,侯公子何愁之有?”
朝宗轻叹道:“离愁啊!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卿……”
妥娘突被一阵感伤袭上心头,不禁热泪盈眶,凄然欲泣。
朝宗这时已扑向她酥胸,并未察觉,她的泪水已从眼角流了出来。
他再度疯狂起来…… 这一夜 他们彼此都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朝宗直到此刻,仍然回味无穷。
但是妥娘最后的两句话:“我们仍然是朋友,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分明已告诉他,以后再见时,绝不可能再发生今夜的情形。
因为她不忍心、也不愿横刀夺爱,去伤害痴情的香君小妹妹!
侯朝宗凝视着江面,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不禁自问道:“昨夜跟妥娘一夕销魂,岂不辜负了香君?”
正感愧疚,忽听兴儿在身后叫道:“公子!这位公爷要见您。”
侯朝宗一回身,只见兴儿带着洪瑞,已来至船头。
洪瑞双手一拱道:“侯公子,真巧,想不到咱们搭了同一条船。”
这话已表明,他不是跟踪朝宗主仆二人的。
朝宗如释重负,洒然笑道:“同舟共济,需要有五百年的缘份啊!”
洪瑞哈哈一笑,走上前道:“说得好!说得好!方才要不是这位小哥儿,一直盯着我看,我一时还不知道侯公子也在船上呢!”
朝宗故意问道:“兄台大概已抓到那女逃犯,准备回京去交差了吧?”
洪瑞坦然摇头道:“如果抓到她,就得请官兵随护,由旱路押回京城了,那能如此逍遥自在啊!”
朝宗故作诧异道:“兄台放弃追捕了?”
洪瑞苦笑道:“那我如何回去交差?不过,无论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她捕获归案。”
朝宗言不由衷道:“兄台锲而不舍的办案精神,确实令人敬佩!”
洪瑞又强自地一笑,道:“侯公子过奖了,实不相瞒,在下这也可算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
朝宗怔了一怔,道:“哦!此话怎讲?”
洪瑞轻叹道:“在下一家曾受东厂之害,落得家破人亡,使在下愤而……”他一时的激动,几乎脱口说出沦为独行盗,幸而即时把话止住了。
略一停顿,他又接下去道:“那女逃犯兄妹二人,乃是东厂爪牙之后,其父曾谋刺前皇未逞,犯了灭门之罪,他们获悉其父当场遭乱箭射死,即连夜逃出了京城。这些年来,又勾结山贼到处打家劫舍,所以于公于私,在下都绝不放过她!”
兴儿正待插嘴,却被朝宗以眼色制止。
洪瑞并未察觉,又道:“据在下看,她此来南京,很可能是要找什么人相助,营救她那已落网的兄长……”
侯朝宗暗自一惊,力持镇定地道:“先皇驾崩,新帝即位后,不是曾经天下大赦吗?”
洪瑞道:“朝有明令,谋刺当朝天子者,罪当灭门,格杀无赦!”
朝宗不禁暗为红姑叫苦,即使父亲仗义挺身而出,愿意为当年纪侠之事作证,恐怕翻案的希望亦很渺茫,主要是魏忠贤已死,死无对证了!”
洪瑞见他若有所思,忽问道:“侯公子,你可认得一个叫阮大-的?”
突如其来的一问,使朝宗微微一怔,轻描淡写地道:“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兄台为何动问?”
洪瑞道:“那夜在下追捕那女逃犯,到了三山街就失去了踪影,以致冒昧的惊扰了侯公子,后来在附近一带,挨家挨户的搜索,也毫无所获。在下突然想到,她来南京很可能就是要找阮大-,于是,立即赶往库司坊阮家,在附近守了一夜,结果判断错误,她根本就没去过。”
朝宗好奇地道:“此事跟阮大胡子有何关系?”
洪瑞正色道:“据在下所知,当年魏忠贤得势时,阮大-曾是魏党的重要份子之一,对纪侠谋刺先皇未逞,当场被乱箭射杀,魏忠贤请旨抄斩纪家满门之事,他必然知道。那女逃犯的兄长入京被捕,妄图劫狱未逞,逃出京城后就直奔南京,很可能是想找阮大-,查明当年之事的真相,设想营救其兄。”
朝宗明知故问道:“她怎会未去找阮大胡子?”
洪瑞判断道:“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去时发现情况不对,知道咱们在守株待兔,把她给吓跑了。一是在下判断错误,很可能她来南京要找的不是阮大-,而是另有其人。”
朝宗不动声色道:“哦?除了阮大-,尚有何人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
洪瑞似笑非笑地道:“在下已查出一些眉目,不久即可见到分晓。”
说时,眼光向朝宗一瞥,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侯朝宗有些儿局促不安了。
他听出洪瑞的口气,所谓查出一些眉目,极可能就是风闻当年通知那对兄妹逃命的人,即是户部尚书侯恂府中的武术教练程海山。
此事虽不一定跟侯府有关,但程海山是侯府中的人,却是铁一般的事实。既然如此,洪瑞是否为了跟踪朝宗,特地也搭上了这条船?
侯朝宗有些作贼心虚的感觉,但仍神色自若地道:“当年家父在朝为官,那时我尚年幼无知,从未听他老人家提及此事。”
洪瑞相当聪明,见套不出什么话来,突然话题一转,道:“南京真是个好地方,不愧是六朝京都,侯公子怎不在此等候发榜,就急急离去!”
朝宗表示无奈道:“我原是打算发榜再说,可是日前突接家书,家祖母病了,盼孙心切,所以要我即刻赶同归德,家祖母已高龄八十,风烛残年,是否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尚不得而知……”
洪瑞诧异地道:“侯公子既要赶时间,走旱路快马加鞭,岂不是比搭船逆江而上更为快些?”
不料朝宗尚未答话,兴儿已脱口而出,道:“不成啊!咱们来南京时走的就是旱路,途中遇上了……”
朝宗急急连施眼色。 兴儿心知说溜了嘴,忙把话止住了。
洪瑞却追问道:“小哥儿,你们在途中遇上了劫匪?”
兴儿倒也机灵,随机应变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批山贼而已,被我家公子打跑了。”
洪瑞转向朝宗道:“哦?侯公子也会武功?”
朝宗淡然地道:“谈不上武功,只是以前跟家中护院练着玩的,略通一些些的皮毛而已。”
洪瑞奉承道:“想不到侯公子是文武双全,失敬!失敬!”
朝宗谦逊道:“所幸咱们遇上的只是一批小毛贼,如果遇上了大股的劫匪,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洪瑞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道:“这话倒不假,那女逃犯兄妹,就是在安徽境内落草为寇,到处打家劫舍。侯公子由归德取道南下,安徽是必经之途,没有遇上他们可真算是万幸了啊!”
朝宗置之一笑,未再答话。 这时船已过了捷雾,风浪渐大,船身开始摇晃起来。
洪瑞倒也知趣,见朝宗不愿绕着“女逃犯”打转,也就适可而止了,不再继续地追问下去。
兴儿说道:“公子,江上风浪大,回舱里去吧。”
朝宗微微地点点头,与兴儿及洪瑞,一起回进船舱。
洪瑞仍然回到角落里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迳自打起盹来了。
朝宗与兴儿也回到原来的座位,主仆二人均保持着沉默。
倒是另一角落里,一上船就呼呼大睡的两个皮货商,经船身一摇晃,反而酒意渐醒,坐直了身子。
一个揉揉眼睛,茫然问道:“这会儿到哪里啦?”
另一个把两肩一耸道:“我也在睡,怎么会知道。”
先开口的那个笑了笑道:“昨夜我实在是喝得太多了,连今晨是怎么上船的,都一点也不记得。”
另一个也笑道:“老胡!不是我说你,见了酒就像没命儿似的,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事先关照了那个老鸨子,否则咱们现在还躺在聚茵楼呢!”
侯朝宗听得微微一怔,心想:聚茵楼不是郑妥娘那里吗?
被称为老胡的道:“真可惜,咱们是慕名去看那个郑疯子的,偏偏她伤了脚,不能见客,否则,我一定要跟她拚一拚,不信她的酒量真如传说,能够千杯不醉!”
另一个揶揄道:“你就省省吧,还没拚你就先醉了。如果她真跟你拚,你不醉个三天三夜才怪!”
老胡不服道:“你真信她是海量?”
另一个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慕她的酒量之名去的,而是听说这个郑疯子,疯起来真够劲,尤其是作风之大胆,令人咋舌。据说有一次,她跟一桌酒量都不错的客人拚酒,连打几个通关,居然面不改色。后来大概实在喝得太多了,有了几分的醉意,但仍不服输,强迫那夜作东的主人用大碗喝三大碗,主人知道喝不下,又不便当众甘拜下风,就故意激她,如果她敢即席把全身脱光,他就再加三大碗。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居然就当真脱了个一丝不挂!”
他的话声极大,尤其说的又是有趣的事,顿时吸引了全舱人的注意力,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侯朝宗心里却不是滋味!
因为那个人说的正是郑妥娘,他知道妥娘的豪放大胆,近乎玩世不恭,经常装疯卖傻,才被人起了个“郑疯子”的外号。
尤其是酒后心情不佳,更会借酒装疯,趁机毫无顾忌,对在座的寻芳客任意的嘻笑辱骂但是,朝宗相信,她绝不会当众脱个精光,必然是有人要恶意中伤,故意捏造出的谣言,至少是夸大其词。
这时老胡急切地问道:“后来怎么样?”
另一个道:“她敢当众脱光,做主人的那能不喝,可是,刚喝完一大碗,就已经趴下,醉到老家去了。”
全舱一阵轰笑。
侯朝宗听了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走向那人面前道:“这位兄台说的相当精-,不过,请问是亲眼目睹,还是以讹传讹?”
那人向朝宗打量一眼,反问道:“阁下问这个干吗?”
朝宗冷冷地道:“若是兄台在场目睹,确有其事,自然另当别论,如果是道闻途说,最好留点口德,不可以讹传讹,拿人家姑娘随意糟蹋。”
那人眼皮一翻,状至不屑道:“这算糟蹋?那娘们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只要大爷肯花银子,不要说脱光全身,还得陪大爷上床睡觉呢!”
侯朝宗怒从心起,突将他当胸一把抓住,提了起来,怒声道:“你敢侮辱她!”
那人不甘示弱道:“关你什么事?她是你老婆,还是你……”
话犹未了,朝宗已一掌挥了过去,掴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老胡勃然大怒,喝道:“你这小子,竟敢动手打人!”
喝声中,人已霍地跳起,挥拳就向朝宗打去。
朝宗一把推开那人,出手如电,翻腕搭上老胡的右腕,用力一带,同时闪身让开。顿使老胡身不由主,向旁冲跌开去。
他们一动手,舱内顿呈一片惊乱,纷纷起身避开,以免遭到了池鱼之殃。被朝宗掌掴的那个人,正好冲跌向兴儿,被兴儿拦腰一抱,两个人一起翻倒地上,扭成了一团。
老胡刚刚爬起,却被洪瑞出其不意上前,突施擒拿手法,将他手臂反扭至背后。
洪瑞手劲奇大,顿使老胡痛得直叫起来:“哎哟哟!我的胳臂要断啦!……”
可是,洪瑞手下并不留情,反而将他手臂往上一提,沉声地道:“在下正打算如此!”
老胡只是一个生意人,仗着此行赚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财大气粗,才敢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此刻,他心知遇上了练家子,那还敢逞强,连声求饶道:“大爷手下留情,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
洪瑞冷哼一声,道:“好!你向这个公子磕三个响头赔罪,我就饶了你!”
众目睽睽之下,向人磕头赔罪,这实在是件丢脸的糗事。
老胡不禁愁眉苦脸,面有难色道:“这……” 洪瑞威逼道:“你不在乎断条胳臂?”
朝宗原不想欺人太甚,但想到妥娘遭人背后侮辱,也就不加劝阻了。
老胡无可奈何,只好淡然地道:“好好好,我向这位公子磕头赔罪就是……”
洪瑞放了手,猛向前一推,老胡向前一个踉舱,正好跪跌在朝宗面前,干脆就连磕了三个响头。
那边尚扭成一团的兴儿,被洪瑞赶了过去,将那人后领一把抓住,拖了起来,声色俱厉道:“你也得照做!”
朝宗过意不去,道:“算啦!他已挨了我一耳光。”
洪瑞愤声道:“这种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神气活现的,今天非好好的煞煞他们的气焰不可。”
朝宗见他执意甚坚,不便再加劝阻。
老胡垂头丧气道:“老魏!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已经磕了三个响头赔罪,祸是你惹出来的,你也就认了吧!”
洪瑞一听他姓魏,不由地怒道:“原来你跟魏忠贤同宗,那就没这么便宜了,三个响头之外,还要掌自己的嘴!”
兴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道:“对对对!这家伙嘴里不干不净,是要掌嘴。”
姓魏的自知祸从口出,无奈之下,只得向朝宗磕了三个响头,又自掴了两个耳光,才算平息一场争纷。
他们再也不敢嚣张,回到角落里坐下,沉默起来了。
经过一阵的惊乱,其他乘客也各自同座,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似在猜测朝宗等三人的身份。
朝宗心里明白,洪瑞挺身而出,是在故意跟他套交情,明知此人别有用心,也不得不虚与委蛇道:“多谢兄台了。”
洪瑞笑笑道:“那里话,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侯朝宗也没有多说话,各自回到了座位坐下。
船舱只有一丈七八尺宽,不足三丈长,两旁各有一长条木板,紧靠舱壁,供乘客们坐成两排。
当中加了一条长木板凳,以备乘客多时坐用,因为中途尚有人搭船。
此行乘客只有二三十人,中间的长木凳空着,放置了一些行囊,方才几个人一动手,有些行囊已被撞倒,此刻正有三两个乘客把它扶正。
经过一番打斗,船舱里变得安静了,再也没有人敢视若无人地高谈阔论着,以免祸从口出。
通常中午是不靠码头的,乘客只好以自备的干粮充饥。
傍晚时分,船到了仪征,靠了码头,让乘客上岸,各自找客栈休息及晚餐。船家提醒大家道:“各位天亮前一定得回来,日出就开船,过了时可是不等候的!”
这是行船的规矩,日行夜宿,常常搭船的人都知道,但是,照例的船家必须要再提醒一下。
两个皮货商最后离船,带了行囊上了岸。
船家好心好意地道:“二位只需要把贵重的物品带在身边,行囊留在船上好了,咱们有人看着,丢不了的。”
老胡却把眼皮一翻,愤声道:“哼!这条船简直是贼船,谁搭上了就倒楣,咱们宁愿走旱路!”
船家无言以对,只好报以苦笑。 仪征是大站,十分繁华热闹。
两个皮货商一进城,就找车马铺,打算雇车改走陆路,不料尚未走近,已遥见朝宗主仆,正在跟车铺老板讨价还价。
他们也要弃船走陆路? 老胡不禁诧异道:“怪事,他们也不想搭船了?”
姓魏地道:“那正好,他们不搭咱们搭,免得多花-枉钱!”
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先找家客栈住下,再见机行事。

卞玉京笑道:“这癫婆说话癫三倒四,叫人怎么听得懂,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来得早,那知却还有来得更早的人呢,庙前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潮了。”
蔡老板笑道:“那些四乡四野的人,都是早几天就来到,昨儿就上了山,一夜不睡,就为了要早一步进庙门烧头香,倒是住在临近的,不必那么赶法,上来得迟一点,总是被挤在后面,所以老南京都知道,上清凉寺来烧香,不必来得太早。”
卞玉京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妥娘不相信,先去拖了香君,两个人硬拉了我一起来。”
郑妥娘道:“亏你一天到晚念佛的!连这一点禅机都无法悟透,还谈什么修正果。”
卞玉京道:“我念佛是为了求得心头的平安,也为求个来世,并不想求正果,我原本是个笨人,也不懂什么叫禅机,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早点来又合了什么禅机。”
郑妥娘笑道:“我给你供奉的观音大士像上所题的六宗真言,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是观自在,观如在六个字吗?”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我每天只有早起的一段时间是空闲的,那段时间里我都要在菩萨面前上香念经,没空去想它。”
“真要命,你请我恭绘大士像,我特地给你题了那六个字,你若能想通了,就是得道了。”
“我又不想成正果,何必去伤这个脑筋呢!”
侯朝宗笑道:“观自在一语,是说观世音菩萨,佛法广大,无被不被,无所不在,正因为无所不在,所以才心到神知,你对那佛像参拜,只要心诚意虔,菩萨自然知道,如同你在西天亲身参佛一般,这就是观如在的意思,不知是也不是。”
郑妥娘看了他一眼,道:“侯相公是读书人,你们不是讲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吗?你怎么对佛法也如此精通。”
侯朝宗笑道:“我不过是粗通一点皮毛,那里就算精通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却不是不信神,他老人家对鬼神之事不明白,不敢胡说而已,所以人家问到鬼神之事,他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郑妥娘道:“他也说过祭神如神在的话。”
朝宗道:“可不是,那时佛学尚未东传,国人尚一本殷商之道,崇事鬼神天地,所以孔子说祭如在,是叫人专意诚心,祭祀时不可以虚幻不见而生怠慢之心,可知他的不语,是不敢妄加议测,而不是不信的意思!佛非不可信,佛理精深,颇足发人深思,但不可过于迷信。”
“所以,侯公子今天也是来烧香还愿的了。”
侯朝宗道:“我昨晚回寓,接到家父手书,说祖母病重,叫我即速回去,同时家母在三年前途过,曾经许下了愿,要我代为还愿。”
香君忍不住“啊!”了一声:“你要走了?”
侯朝宗道:“是的,父命严迫,再说祖母最疼我这个孙子,无论如何也应该赶去见她老人家一面的。”
郑妥娘道:“应该!应该!这才是孝道,府上以忠孝传家,这等大事当然是马虎不得,只是你这匆匆一走,我们的香君小妹就苦了,这两地相思,如何消磨,只希望老太太早点勿药而愈,你快点前来……”
“郑姐!你别拿我开玩笑好不好。” 香君低下头说着,连声音也哽咽了。
郑妥娘转觉不忍,含笑道:“不说!不说!侯公子祈福还愿,你一个人要等到什么时候,再不去排着队挨着次序等,今天晚上也轮不到你上香呢……”
蔡老板道:“没关系!没关系!这边的棚子是在后面的观音阁上香的,不必在前面的大殿上挤,挨着一家家过来,轮到了自有知客来请。”
郑妥娘道:“这棚子可是阮大胡子开的。”
蔡老板道:“阮大胡子不敢来了,他走到一半就被人吓了回去,所以这间棚子空了出来,我已经叫人去通知寺里,写个红纸条贴上归德侯府,那就不会弄错了。”
郑妥娘道:“我说呢!香君说她没见过阮大胡子,我是从庙里的缘簿上看见了,正想带她来见识一下。”
侯朝宗道:“妥娘也认识阮大-?”
“当然认识,有次他在老巢里开群社文会,写了条子叫我去出堂差。”
卞玉京道:“你还说呢,差点没闯下大祸!到了那儿,你装疯扮醉,把人家的胡子也拉下了一把来。”
蔡老板忙道:“啊!有这等精-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快说给我听听。”
郑妥娘笑道:“那也不算什么,我那天也不是装疯,我是真醉,我一看是裤子裆里卵,我就不肯去,可是我假母却说这是杨龙友杨大人亲自率了轿子来接,不能不去,逼着我上轿去。”
侯朝宗道:“杨龙友!他怎么会替阮大-来接人呢?”
郑妥娘道:“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专搅闲事,那天因为阮大胡子请到了他的大舅老爷,凤阳总督马士英,他也在座作陪,阮大-要叫条子,却怕面子不够,所以才央请他辛苦一趟。”
卞玉京道:“他在旧院很熟,也亏得他的面子,把秦淮河有点名气的姑娘都请了去,到了妥娘这儿,我还对杨大老爷说妥娘绝不会去的,别再自讨没趣了。”
郑妥娘笑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闹事,我本来也坚决不肯去的,可是杨龙友自己来了。”
侯朝宗道:“你却不过情才去了的。”
郑妥娘哼了一声道:“我若是拧起来,别说杨龙友只是个退了职的县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香君道:“郑姐!后来你是怎么又去了呢?”
妥娘笑道:“那也是杨大人劝的,他大概在出门时,受了阮胡子几句排喧或调侃,心中有点不自在。”
香君道:“当然不自在了,我想这趟差使一定是阮大-唆使着他的大舅子马士英硬逼着来的,他虽说是退了职,到底是两榜出身的县太老爷,居然要他干起大茶壶来了,心里怎么痛快得起来。”
妥娘笑道:“多半是如此,难怪他跑来跟我说妥娘!我知道你心里不齿阮大胡子,所以不肯去,我这一趟来得更窝囊,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你给我个面子跑一趟,上那儿去,让我交了差,若是你心里不痛快,坐一下推个故就走,若是痛快呢,就多喝几杯,我负责你怎么样出门,怎么样回来就是了。”
蔡老板道:“这是很平常的场面话呀,也不怎么样。”
侯朝宗笑道:“你老先生真是实心眼儿,杨龙友当然不能明白地说叫妥娘上门去捣蛋吧,他话里的暗示已经很够了,要她痛快的时候,就多喝两杯!这句话用得可圈可点。”
妥娘笑道:“可不是吗?我可没侯公子这份聪明,一时还未能领略,倒是我假母来旁搭嘴说杨大人,你老可千万照应着点,我家丫头的量浅,酒品又坏,要是让她喝多了,可要当场出丑了。假母这一插口,我才懂得了他的话,原来是要我去借酒装疯的,所以我才高高兴兴的打扮上门了。”
香君道:“郑姐!听说那天晚上你的风头出足了,人既美,才情高,酒量又豪,把满厅的豪门贵客一个个逗得如醉如痴。”
郑妥娘笑道:“风尘中打了多年的滚,这套哄孙子的本事总也学会了,我那天可一点都没醉,但总得做得像一点,所以酒没少喝,那可恨的大胡子以为我好欺负,居然口头上占我便宜。”
蔡老板忙道:“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美若天仙,只可惜他太老了,要是没了这把胡子,一定量珠为聘,求上门去,要我做这石巢园的女主人了。”
“这话也不怎么样,也是赞美你的话呀!”
“那要看什么人了,凭他阮大胡子以为讨我进门就是赞美我、抬举我,那可是真大大的侮辱我,所以我半真半假地道阮大老爷,你可别拿着我们开玩笑,我是个实心人,可就当真的了。
在那种场合下,那一个姑娘会当真,无非是肉麻当有趣,大家互相对哄着罢了,阮大胡子自然是指天划日,拍胸膛说是真心话,这正是我布下的陷阱,等他踏进来。他话一出口,我就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胡子说阮老爷!你这么看得起奴家,奴家还能不识抬举吗?
你把胡子给铰了,奴家就此留下不走了。他看我认了真,脸都吓白了,又听我口口声声的要找剪刀铰他的胡子,急急地挣脱跑了,我抓得也紧,硬是拔掉了他的一络胡子……”
蔡老板大笑鼓掌道:“痛快!痛快!妥娘!真想不到你能把他整得这么惨!”
郑妥娘道:“还不止于此呢!他跑了之后,我就借着机会骂他了,骂他这种人丧尽天良,说我不幸,沦落到做婊子,已经够命苦的人,他居然连我们都要欺骗还有什么坏事不能做的,又说我一定是祖上坏事做多了,才叫我遇上这么个没人心的王八蛋!”
蔡老板鼓掌大笑道:“妙!妙!好!好!实在痛快,就如金针过穴,根根入肉而不见血,骂得他狗血淋头,却又放不出一个屁来!如此妙事,怎不见宣传的。”
“这是杨大老爷的关照,他说阮大胡子是小人,气量又狭,报复起来不择手段,我那样子骂他,他还以为是自己口角风流之过,自认倒霉就算了,要是大家一起哄,流传出去,知道我是借瑟而歌,势将恨我入骨。”
蔡老板叫道:“那又能怎么样!这家伙已经上谕永不录用的,还怕他怎的。”
郑妥娘道:“我是不怕他,但杨大老爷也是一番好意,他说阮大-虽然倒下来,却也未可小视,魏忠贤的党翼不少,比他官儿小的都伏了法,他却只落个革职,可见他还是有点势力的,他仍在权贵之家走动,这样的人,实在犯不着去得罪他。”
蔡老板叹口气道:“这话说的也是,想我当初对待他,虽逞一时之快,却结怨于小人,实在不是意思!”
侯朝宗道:“对了!蔡老板,你是怎么对待阮大-的?先前只听你说了个头,却被妥娘打断了。”
卞玉京笑道:“这癫婆说话就是没个分寸头绪,先还说是要替蔡老先生代为叙述惩阮妙闻的,接下来却替自己吹嘘起来了。”
蔡老板笑道:“自然是以妥娘的那一段精采,跟她比起来,老汉那些行止可太乏味了呢!”
郑妥娘道:“那里!我只是装疯卖痴,绕着弯子骂他,不像您老先生直接了当,痛快淋漓。”
香君对这件事也没听过,十分有兴趣,忍不住催道:“郑姐!你倒是说不说?别尽管顾着谈废话好不好。”
郑妥娘道:“好!好!我知道你着急,今日一别,重晤未期,忙着要去谈知心话,我这就快说了,不耽误你。”
笑着又说道:“阮大胡子把他的春灯谜以及燕子笺两部传奇,各送了二十部给蔡益所书坊,说是以文会友,不拘代价,只要有人喜欢买了去,他不收书坊一文本钱。”
侯朝宗笑道:“撇开他的为人不说,这两部的传奇文字不能说坏,在别处听说卖二钱银子一部,蔡老板倒是借此机会可以发笔小财。”
蔡老板道:“我可没白要他的,两天后,我让木头送了四十个大钱去,说是一钱一部,全部给人买去了,他一高兴,又送二十部来,过了两天,他特为自己来看看,在书坊里找不到他的书,问问木头,说是又被人买去了,他更为高兴,把那四十个大钱都赏了木头,又问他是那些人买去的。”
郑妥娘抢着道:“那个小伙计也很风趣,告诉了他,说是被一家姓祝的大老爷子全部给收去了。”
侯朝宗道:“这个人倒是很捧场。”
郑妥娘忍住笑,道:“阮大胡子听了自然有点失望,他自掏腰包刻版印书,很下了一番钱,每部书光是纸张板工,合起来就是一两银子了,他志在扬名炫才,不求牟利,倒是不在乎这些,因此八十部书被一人买去,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心中虽稍有不快,但想到此人对他的文章如此的激赏,倒也不失为知己。”
侯朝宗笑着道:“一个知己比千百个陌生人还要强呢!他一定对这祝君万分感激了。”
郑妥娘道:“可不是,他再三的追问那个人的名号,以便拜访,小伙计最后才说了,此公是位王爷。”
“他不是更为兴奋得意了。” “是啊!可是小木头说这位王爷人称祝融君。”
“祝融君!这不是火神吗?”
郑妥娘笑道:“不错,蔡老先生把他送来的书都拿到灶下去烧了,然后把省下的柴火钱八十文给了他。”
侯朝宗摇摇头道:“这一来,他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蔡老板道:“不错,他差点没把我的书坊给掀了。幸好我那儿住了几位相公,都是复社中的人,听说阮大胡子来这儿闹事,一哄而上要狠狠的揍他,他才吓跑了,找了官人来理论,也是他吃亏,因为书是他自己要送来卖的,不拘代价这句话也是他自己说的,所以怪不到我头上。”
朝宗虽然也笑了一笑,却说道:“你不卖他的书或迳自拒绝他也罢了,何苦要如此地来捉弄他呢?”
妥娘道:“这本来就是他自讨没趣,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了,一时也说不完,好了!小和尚来促驾了,侯公子,我们也沾点光,搭在府上一起随缘了。”
果然小和尚托着个木盘,里面放着香烛以及净手的水盆,后面跟着个知客僧,合什相请道:“请侯公子到大悲殿去进香祈福。”
然后又奉上了缘簿,第一页已经写上了归德侯方域相公布施香油拾伍两。
第二行则是蔡益所书坊,蔡老板居然也写了五两银子。
这是庙会中的一项规矩,大户人家,租下了棚子进香随喜,广邀亲友前来捧场,每人自由地认捐,最后结算在一起,用大红字条写了贴在棚柱上,表示主人的面子,所以大家才拚命地拉了亲友来捧场,缘簿登记,仍是自己的名字,功德也是本人的,只是在棚子外的纸条上写着好看。
这一来,要面子的主人如果拉不到捧场的客人,只有自己掏腰包多捐上一些,以免太丢脸了。
侯朝宗是不知有此规矩,看见郑妥娘、卞玉京,每人都写了五两,而香君则写了十两,又替她的母亲李贞娘写了五两,知客僧合什称谢后,在棚柱上贴了“归德侯府醵捐香油计肆拾伍两整”。
这时,他才吃了一惊,再看看前面那些的棚柱上,也有几百两的,也有三十两的,也有二十两不足的。
自己的这座棚子不算最多,也不算少,心中却十分不安,连忙道:“这……害各位破费了,怎么敢当。”
郑妥娘笑道:“侯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替自己来求福,自了心愿,左右是行善事,又不是送给你的,你有什么不敢当的。”
蔡老板见知客已经念着佛号告退在前引路了,一面催着大家走,一面低声道:“这都是庙里的秃子们想出来的,变着法戏儿骗大家的银子罢了,我每年都要被他们敲上一笔,好在是奉给菩萨的,他们这些秃子也捞不着,多少是一份心意,也就没什么好多事的了,经常除了几家大户外,都是拾几两的,你侯相公交给我二十两,五两换了钱,散给了叫化子们,捐上了拾伍两,我再加上了五两,二十两也算过得去的了,这几位姑娘一捧场,于是便显得很风光了。”
侯朝宗平白的又领了人家的一份人情,心中十分的不安,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郑妥娘却笑着道:“侯公子,说来还是我们沾了光呢,平时这种聚会,我们花上几百两,也不见得能沾上个边儿,因为你是替老夫人祈福还愿,我们沾了老夫人的福气也还没什么,别的人家,还不敢要我们在一起随缘呢!”
有些府第多半携眷而来,自然不方便将歌妓也招在一起的。
侯朝宗是代替母亲还愿的,没有内眷,再者他是临时接到家书而兴念,事前没有通知,纵有一二亲朋故旧,也都没有来应酬。
这一行人本就有点孤单,所好有三个美丽的女郎参加,倒也颇为热闹。
小木头跟他的表妹散完了钱,拉着他的表叔过来,就更为热闹了。
□□□□□□□□进了寺门,大殿上人山人海。
香烟缭绕,几十个拜垫都跪得满满的,有的叩头膜拜,有的合什喃喃祷告,没挨着的人,只好耐心去等着。
老和尚诚意正心,肃立诵经,小和尚则心不在焉地敲着磬,偷偷地用眼溜着那些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小媳妇,这是一般庙会的特色,此地也不例外。
大悲殿在后面,他们绕过了大殿,但见亭台楼阁建造得颇为雅致。
香君忍不住道:“这儿真是漂亮!”
郑妥娘笑道:“你以前又不是没来过,怎么单就今天感到好看,恐怕是境随心改吧,心里一高兴,看什么都顺眼了!”
香君红了脸道:“郑姐,你又胡说了,这儿是真美,以前我只在外面大殿上烧了香,没有到后面来过,这儿就像座皇宫似的。”
侯朝宗笑道:“这儿本来就是皇宫改建为佛寺的。”
郑妥娘道:“你别唬我们了,这儿又是什么皇宫,皇宫在钟山,现在还有兵守着呢,皇陵也在那边。”
侯朝宗说道:“那是本朝太租定基后又修造的,在那以前,南朝的皇宫就是在此,南唐后主李煜也是在这儿被掳投降的,前面的大殿原为朝殿,太祖认为亡国之宫,居之不吉,才把皇宫迁到钟山之麓去,那也是刘伯温的建议,说钟山有紫气,合当帝子所居,筑京斯处,可渊源万代。”
“那永乐爷为什么又要迁到北边的大都去呢?”
朝宗笑了笑,向发问的蔡老板道:“永乐原为燕王,燕京是他的根据地,他以勤王清君侧为名,逼走了惠文帝之后,自然不愿留在这里,因为这儿是惠文帝的天下,而且太祖陵寝在侧,他怕太祖的英灵会不饶他。”
蔡老板还想再问,只见卞玉京道:“佛前不谈其他。”
这些有关皇室的事情究竟不适宜在公开的地方谈论的,所以卞玉京一声警告,大家自然而然地止了口。
走了一段,但见庭院深深,在高大的桐树下,菊花在畦田中盛放着,鹅黄赭红玉白,一片锦绣。
侯朝宗道:“这里依稀还可以见到一些南朝宫闱的余韵,虽然隔了宋元两个朝代,但是在这种庭院下,依稀可以想见小周后手提着金缕鞋,赤着脚,悄悄的走过去跟后主幽会的情状。”
他是个带点浪漫气质的青年,想到入神处,不禁摇头晃脑,把后主的那阙菩萨蛮吟了起来。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朝好向郎边去- 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隈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因为香君已不避形迹地偎着他而行,所以他把香君的肩膀揽得紧一点,笑着道:“这里正是书堂之南,香君!你这小巧玲珑的身材,也像煞了后主词中的小周后,假如你在晚上,着上宫装,脱下鞋子提在手里,悄悄地经过这里,谁都会以为是小周后的芳魂又在这儿出现了。”
但香君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想比小周后,我一点都不羡慕她,反而觉得她实在很可怜。”
侯朝宗有点扫兴地道:“南唐之亡,可不能怪她,是国势太弱,回天乏术,她也没耽误了后主的国政。”
香君道:“所以她才可怜,否则就可恨、可杀了。她可怜之处并不在她的遭遇,而在乎她识错了人。”
“啊!识错了人,书上记载的小周后佚丽慧黠,在宫中得天宝遗谱,重编霓裳羽衣之曲,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才女,与后主的绮丽词章,相得益彰。”
香君道:“对李后主那个人,我更瞧不上眼,生当乱世固然不是他的错,但是,他至少也该发奋振作一下,可是他只会躲在宫里跟女人调情,我最听不得的就是那两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挥泪别宫娥。”
侯朝宗道:“他被俘解送汴梁,叩别太庙,挥泪别宫娥,这有什么不对呢!他的兵力跟宋太祖赵匡胤相比,差得太远,根本不能打,他并不昏庸,只是懦弱了一点,他如果拚死一战,仍然是失败,但百姓就苦了,所以他投降,亡国,老百姓并不怪他。”
香君道:“这些我都不怪他,我也没读过那时的史书,不明白他的处境,不过仓皇辞庙之日,他应该挥泪是对的,但应是地下的列祖列宗,而不是那些宫娥。”
侯朝宗没有说话了。 他也找不出一句话来为后主辩白。
由于这一番谈话的不调和,朝宗也无心去欣赏这座五代唐宫的风光了。
在大悲殿中拈过了香,他虽是替母亲来还愿的,但到底不好意思像一般人那样,对菩萨喃喃地说个不停,他只是默祷了一阵就算还过愿了。
倒是卞玉京、郑妥娘她们,在叩拜时,朗声地向观音大士许了愿,盼菩萨保佑老太太早日康复。
朝宗对这些规矩与繁文褥节是一慨不通的,香君只好代他道谢了。
郑妥娘笑道:“小鬼!你谢的那门子。”
香君很自然地道:“我谢的是你们,今天要不是你们来邀我,娘不会放我一个人出门的,整天困在秦淮河边,我都快憋死了,能出来散散心,我当然要感激你们了。”
郑妥娘笑道:“小鬼!你别心口不一了,算了!侯公子明天就要走了,你们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我不在这儿讨厌,明天跟你算账去!”
她笑着跟卞玉京走了。 蔡老板还要去应酬一下别处的亲友。
小沙弥这时请他们到斋堂去用素斋。 大悲殿里又有下一拨人来上香了。
侯朝宗道:“我们现在还吃不下东西,回头再说吧,我们四处看看。”
小沙弥很识趣地告退了。
侯朝宗握着香君的手道:“他们都走了,我带你去玩玩吧!”
两个人走了出来,但见到处都是人,虽然阴霾的天空还飘着丝丝的细雨,但游人的兴致却不浅。
朝宗向庙里借了一把大油伞,撑起来向山道上行去,这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把脸给挡了,避开那些认识的人,而且也可以跟香君靠得更近。
他们来到了一处石块堆成的城墙。
侯朝宗卖弄他的学识道:“南京远在古春秋战国之际,就是很有名的都邑了,楚国败越后,尽取故吴之地,因此地有帝王之气,埋金以镇之,金陵之称因此而起。三国时东吴之建都此地,时称秣陵,依山建石城为藩,诸葛亮分析天下大事时,说秣陵地形,钟山虎踞,石城龙蟠,真帝王之都。这段石垣,就是东吴时所遗,所以也有人叫它石头城。”
“我到今天才知道这些名称的由来。”
香君的眼中射着恋慕的神-,她是个很要强很肯上进的姑娘,在秦淮书寓歌楼上渡生涯,自然不能不略识几个字,但不会念过很多书。
她唱的词曲中自然有很多是关于金陵、建业、建康、秣陵,也有关于石头城的说词,但是却没有说明出处由来,问到教唱的师父,却也是语焉不详,她的心里一直都在纳闷着,今天总算在朝宗处得到了解答。
朝宗见她听得有兴趣,益发的有劲了,卖弄地道:“唐人刘禹锡曾经写了一首诗来凭吊石头城的遗迹,最为传神,那是说晋时王浚伐吴,东吴的末代皇帝孙皓投降的情形,诗是这样的
王浚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石头城就是以此而传。”
香君道:“石头总比砖头坚固吧,干嘛要让这石城荒废,又费事的去用砖砌成城墙呢?”
朝宗道:“岁月推移,人也越来越多,旧时的城址已经太小,围不住了,更因为宫室的移建,皇城的迁移,都向城里去发展,所以必须另外再造城墙来,而孙权的石头城是依山势而设的,有的地方就把整块的山石凿得整齐一点,有些地方叠砌上一些石块,这样的城墙既不易修建,又不合实际的需要,自然要荒废了。”
香君这才点点头道:“我懂了,这下子总算真正的懂了,我上次问过苏师父,他却说不出一个头绪来,只说古时候已经有了,后来又拆了,只剩下拆不掉的还留下来,供人凭吊,至于为什么要拆?他又说不上了。”
侯朝宗道:“苏昆生是个很有学问的老师父,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去看书了,他又是个很肯负责的人,不清楚的事,不会随便乱说,所以只好回你个不知道了。”
“这倒是!妥娘姐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我问她时,她说她好像在那儿看过,只是忘记了,那天有空要翻翻书后才能告诉我,可是她一直没空,也就一直没提。”
侯朝宗笑笑道:“对你们说掌故一定要特别小心,万万不能胡谄的,因为你们那儿,常能遇上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客人,偶而谈起来,若是胡说八道,岂不叫人笑掉了大牙。”
香君道:“光是笑我们倒也罢了,我们本就是没有知识的女流,说错了没多大关系,如果别人问起我们是从那儿听来的,那可连教我们的人都丢脸了。”
侯朝宗笑笑道:“你别转着圈子来试探我,我告诉你的都是有典有据的,绝不会错,也不怕盘问。”
“那可好,有了你这么一位明师,今后我就可以长不少学问了。”
她说完了这句话,忽又轻声一叹道:“我这是白说,你明天就要走了,还谈什么以后呢!”
“傻孩子,我又不是一去就不来了,回家看一看,很快就要来的。”
“真的!侯公子,你可不能骗我。”
“我骗你干吗,我要上这儿来应考的,我的功名事业都要在这儿求取的,总不成我一辈子都窝在家里去种田做庄稼汉去。”
香君的眉头微皱了一皱。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知道自己的话,多少听来有点刺耳,忙又道:“当然,庄稼务农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十载寒窗,读了这么多的书,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应该能为国为民,好好地做一番事的。”
香君这才道:“是的!侯公子,我是个女流之辈,没多大见识,不过我恰好有机会常常跟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们接触,他们都是高踞庙堂的要人,也就是所谓国之栋梁,可是听听他们的谈话,可太叫人寒心了,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碌,升官发财,没有几个是肯实心做事的,所以我也真希望你们这些有学问有抱负的人,能够出来多为国家生民尽点心力。”
这番话使朝宗听了有点愀心,也感到有点惭愧。
因为他自己心里所盘算的,也正是如锦前程,步阶青云;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只是说来好听而已,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往这上面想,想不到香君竟对他抱了这么大的期望,倒是使他的脸有点发热了。
因此,只有讪讪地道:“是的,可是总要给我机会,才能去实践,书生报国是他的学识,所以一定要等考上了进士,做了官才能施展抱负,若是像吴次尾他们这样喊喊叫叫,只凭着自己的成见来评议朝政,我认为不是办法。”
香君点点头道:“以前我觉得他们一群是很可敬的人,关心国事,不畏权势,可是昨天听了公子的说明后,才知道他们这种做法也有不是处,今天早上,妥娘姐还谈起呢!”
这正是侯朝宗所关心的,他很希望知道昨天自己那番话在大家心目中的看法,那可以决定自己今后的应对处事待人的态度与方法,由于父亲的渊源,自己无形中已经被归入了东林一派了。
复社这一批人是必须要拉拢的,他们目前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了,不管在朝在野,这股势力都不容轻视的,因为现在绝对不可能再有魏忠贤那样一股强大的反对势力了。
何况魏忠贤势力喧天时,也未能把东林党人一网扫尽,可知这一批书生,确有其不可轻侮之处。
不过复社目前所采取的方法与步骤,却是他难以苟同的,那太激烈,太容易得罪人,也太危险了。
自己是个温和的人,昨天,借机会抒发了自己的主张后,特别关心的就是反应,复社大部份是一批冲动的年轻学生为骨干,没有定见,也没有一定的立场,如果自己的言论能被接受,自己的道理能受重视,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的支持者,也就可以成为复社的领袖了。
那就是一股实力,受人重视注目的实力。
可惜的是自己即刻就要离开,无法等候那些人的反应,但是却有一个很现成的代表人物郑妥娘。
她虽是秦淮河上的歌妓,却不同流俗。 因为她读书多,能诗能文才情高。
她有点疯疯癫癫,其实那不是疯,只是一腔的忧时愤世及不合时宜的牢骚而已,跟那些年轻人是一模样的,只因为她既是女人,又是歌妓,没有了礼仪的约束,所以表现得更为自由,更为惊世骇俗而已。
但是郑妥娘在金陵士子间是极有影响的,她如赞同一件事,逢人即说,有机会就鼓吹,而她说的机会多,听到的人也多,无形中就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所以朝宗立刻问道:“她说我些什么?”
香君道:“她对你是十分敬佩,说你有学问、有内涵、看得深、见得远,而且存心仁厚,处世冷静。”
朝宗对这些褒词并不感兴趣,这也不是他要知道的事,忙又问道:“她对我的看法作何议论。”
香君笑笑道:“侯公子,这可把我给问住了,她只有说了对你议论的看法,却没有说出对你看法的议论如何。”
“这……是我用错字了,看法是心中所思所见,议论则是把所见所思发而为言词,应该是说她对我的议论作何看法,有什么批评。”
“她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说吴相公他们对一些事情的评议的确是太草率了,自己没弄清楚,就听了别人的转告,不去证实就随便开口,妄加评议,不仅有失公平,而且也可能会受人利用。”
朝宗轻声一叹道:“妥娘的确是个聪明的女才子,我是有那个意思,却不便说出来,因为昨天在座的,有几个是做官的,我怕他们误会。”
“他们会利用吴相公吗?”
“这个,我没有说就是他们,但次尾那样随便说话,却很容易受人利用,若是有人跟同僚或上面过不去,放点消息出来,或是断章取义,歪曲事实,传到复社后,再加以渲染,就变成了民意清议,替他们打击对方了。”
香君点点头道:“是的,妥娘姐说她自己以前也是一样,犯了这个毛病,喜欢随便乱讲话,得罪了人她倒不在乎,充其量把她剐了,但若是冤枉了人,那就作大孽了,所以她以后要谨言慎行。”
朝宗欣慰地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香君却又补充道:“不过妥娘姐也说过,如果真有那种昏庸误国的权奸大臣,把持着朝廷,欺君罔上,国法无可奈何他时,老百姓的口诛还是有用的,就像以前的魏忠贤那样势力薰天,跟他合不来的忠良几乎都被他一网打尽了,就是靠着这些在野的读书人,不畏权势,把他的劣迹大声疾呼地叫出来,使天下人都知道,这才压住了他的凶焰,使他略有顾忌,不敢太过份了,最后终于把他给攻垮下来……”
朝宗道:“那当然,真有那样的奸臣大恶之徒,任何人都应该起而攻之的。国人皆曰可杀,杀之可也,连圣哲先贤,都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们也不能无的放矢,必须要确知那个人有可杀的条件才能加以口诛笔伐。”
香君道:“我们远处留都,对京中的事情究竟太隔阂了一点,不知道如何去辨别是非善恶,所以,妥娘姐希望你能早日回来。”
“我?我来了也不能怎么样啊!我也只是一介书生,对朝廷的大事,我不会比人多知道一点。”
“不!妥娘姐说你对事情的看法必然会比别人深入一点,对是非的辨别也会比别人清楚一点,你说的话,也一定会有人相信的。”
“我不晓得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妥娘姐说了,昨天你说那番话后,黄宗义黄相公首先表示佩服得不得了,这个人是很少赞同别人的,还有吴次尾吴相公,从不向人低头的,昨天也认了输,这两个人肯向你低头,以后你在留都,说一句话的力量就大了,一定有很多人会支持你的。”
朝宗心里很高兴,口中却道:“我只是抒发了我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不!道理只有一个,你的道理是,自然能压倒别人的,你别怕没人支持,柳麻子在他说书的时候,把你的道理吹嘘上几遍,你立刻就会成了复社的领袖人物。”
“我……还没有加入复社呢!”
香君笑了笑道:“侯公子,你是真不懂呢,还是装糊涂,你家老大人是东林前辈,而复社又等于是东林后身,你本身的渊源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复社成员了,更何况你又常跟复社的几员主将们在一起,大家早已把你看成是复社的一员了,除非你现在逢人就声明你跟复社完全没有关系,否则谁都不会把你看作非复社中人的。”
这段话侯朝宗憬然而惊,那是他没有预料到的,由于父亲的渊源,他跟复社中人较为接近,但是他并不热衷地参加什么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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