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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莱斯特,古老的私房

2019年11月6日 - 文学小说

6
“当俘获我的人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穿上了传说中的白色长袍。他那蓬乱的金色头发已经被梳理过了,整个人看上去整洁、出众而庄严。跟在他身后走进这又小又暗的房间的,是另外一群高高的穿着白色长袍的人。
他们有的年长,有的年轻,但是所有人都有一头闪光的金发.“他们静静地在我周围围成一个圆圈。
一阵长久的寂静之后,他们开始了有节奏的低语。
“‘对神来说,你真是太完美了,’最年长的一个人说。这时候,我看见从那把我带来的人身上默默地流露出一种喜悦之情。‘你正是神所需要的,’最年长的人又说。‘你要和我们一直呆到伟大的山姆海因节,然后你会被送到一座圣墓。在那里,你要喝下圣血,然后就会变成神灵之父,来恢复我们身上莫名消失的魔力。’“‘那么,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的身体会死去吗?’我问。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瘦削的脸庞、探求的眼睛和在我身边那消瘦优雅的形态。当他们的士兵横扫地中海的时候,这个种族的人们是多么可怕啊!难怪有那么多的作品对他们的无畏进行过描述。可是我面前的这些人不是士兵。他们是牧师,是法官,是教师。他们是年轻人的导师,他们所维护的那种诗意和原则永远都不会用任何一种语言记载下来。
“‘只有你身体中凡人的部分会死去。’那个一直跟我说话的人说道。
“‘真是不幸,’我说道,‘因为那是我的全部。’“‘不,’他说道,‘你的形体还将保留,而且它会变得光芒四射。你会看到这一点的,别害怕。除此之外,你是无法改变这一切的。
在山姆海因节到来之前,你要把你的头发留长,你要学会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诗歌,还有我们的法律。我们会照顾你的。我的名字叫梅尔,我将亲自教导你。’“‘可是我并不想成为神啊,’我说,‘神肯定不希望一个勉强的人加入他们吧。’“‘旧神会对此做出决定的。’梅尔说。
‘可是我知道,当你喝下圣血之后,你就会成为神。到那个时候,你就一切都明白了。’“逃跑是不可能的。
“我日夜都被看守着。我的身上不许带刀,因为他们怕我割断头发或是自残。我久久地躺在那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子里,用麦子啤酒将自己灌醉,用他们给我的大量的烤肉将自己填饱。我的手边没有可以让我写作的东西。这一点让我十分痛苦。
“出于无聊,我会听一听梅尔教导我的话。我让他唱赞美诗给我听,并且向我讲解旧日的诗篇和律法。偶尔,我还会用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奚落他一番,告诉他,神不应当被如此教导。
“他对我说的表示承认。可是他说,除了努力让我明白将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可以帮我离开这个地方,你还可以跟我到罗马去,’我说道,‘我在那不勒斯湾的悬崖上有一座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宅子。你肯定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地方。如果你帮助我的话,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住在那儿。你惟一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赞美诗、祝祷词和法律再重复一遍,让我把它们记录下来。’“‘你为什么要拉我下水?’他会这么问我。可是我还是发现,他被我过去的世界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向我坦承,在我到来之前,他曾经花了几周的时间在马西利亚的罗马城里游历过。他喜欢罗马酒,喜欢那停在港口里的大船,喜欢那具有异国风味的食物。
“‘我不是想拉你下水,’我说,‘我并不相信你们所笃信的东西。你现在是把我变成了你的犯人。’“可是由于无聊和好奇,我还是继续听他的祷告,继续对我所要面临的东西有一种模糊的恐惧感。
“我开始等待着他的到来,等待着他那苍白的、灵魂出窍般的形体像一束白光一样将这空空的屋子照亮,等待着他用安静的、有节奏的声音向我倾吐那些古老、悦耳,却又无聊的东西。
“渐渐地我明白了。他的那些话并没有向我展示我们在希腊和拉丁文献中读到的那些神灵们的故事。可是这些神的身份和特点开始在许多诗节中出现。所有这些可以预知未来的神性都属于天堂的某个部分。
“可是我将要变成的这个神,会凌驾于梅尔和他教导的其他神之上。这个神没有名字,虽然他有无数的头衔。其中,饮血者将会是最常用的。除此之外,还有白色家伙、夜晚之神、橡树之神,以及恋母者。
“每到满月的时候,这个神就会用鲜血来祭祀。可是在山姆海因节(现行基督教年历的十一月一日——这一天是所有圣徒的宴会,也是死亡之人的节日)那天,他会在整个部落前面接受无数人类的供奉来提高谷物的产量。他还会通过各种方式做出预言和审判。
“他所侍奉的是圣母。圣母来无影去无踪,可是却存在于万物之中。她是万物的母亲,包括土地、树木、头顶上的天空、人类以及走进她花园的饮血者本人。
“我的兴趣加深了,我的理解也加深了。
对圣母的敬拜对我来说当然不是陌生的。对大地之母和万物之母的敬拜以各种各样的名义贯穿于整个帝国之中。她的儿子兼情人——死神,也接受着如此的敬拜。当谷物成长的时候,死神也像人类一般成长;当谷物被收割的时候,死神也会被砍倒。而只有圣母是永生的。这就是关于四季的古老而优雅的传说,可是随处可见的庆典就没有这/厶优雅了。
“由于圣母也是死亡的化身,土地会吞噬掉那年轻人情人剩下的东西,也会吞噬掉我们的一切。与这古老得如同播种一般的真理相呼应的,是那成百上千血淋淋的礼仪。
“在罗马,女神被冠以西布莉的名字被人敬拜。我曾经见过那些疯狂的牧师们带着狂热的敬意,将自己阉割。那些传说中的神灵们在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就更加暴力了——阿提斯白宫了,狄俄尼索斯将自己分尸,古埃及人奥西里斯在圣母重塑他之前失忆了。
“现在我将要成为的是那些主管那些成长着的东西的神——蔓藤之神,谷物之神,树木之神。我知道,不管发生些什么,那都会是令人惊愕的。
“梅尔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总是时不时的带着泪光。而我,除了喝得醉醺醺的跟他一起哼哼赞美诗之外,还能做什么呢?“‘让我离开这儿,你这个卑鄙的人,’有一次,我极其愤怒地说道。‘为什么你不能成为那树木之神?为什么我要受到如此宠幸?’“‘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神向我透露过他的愿望。我没有被他选中。’“‘那么,如果你被选中的话,你会愿意吗?’我毫不退让地说。
“在那些旧式的礼仪中,每一个遭到疾病和不幸的人,都必须向神献出另一个人作为祭祀才能得以解脱。那些看上去神圣的理念其实就是一种孩子般的野蛮。对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听得太多了,我已经受够了。
“‘我会害怕,可是我还是会接受,’他低声说道。‘不过你知道你的命运之中什么是非常可怕的吗?那就是永远锁在你体内的灵魂。它永远没有机会通过正常的死亡之路进入另一个人,或是另一个生命之中。不,你的灵魂永远都是神的灵魂。死亡和重生的轮回对你不起作用。’“尽管一般来说,我自己是鄙视他对于轮回的笃信的,他的这番话还是让我没话说了。
他劝说我的话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分量。我感到了他的忧伤。
“我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了。炎热的夏天渐渐变成了凉爽的秋日。我们离那伟大的、一年一度的山姆海因节越来越近了。
“然而我还是不能对那些问题有丝毫的通融。
“‘你通过这种方式将多少人变成了神?我身上到底有什么让你选择了我?’“‘我从没有将人变成神过,’他说,‘可是神已经老了,他的魔力正在渐渐消失。一场可怕的灾难正降临在他的身上,不过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他已经选好继承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上去十分害怕。他说的太多了。
某种东西正在激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选择的是我呢?在这城垛里,你是不是还藏着另外六十个候选人呢?’“他摇摇头。一瞬间,他以某种不同寻常的直率说道:“‘马略,如果你不喝圣血,不成为新神之父的话,我们将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希望自己能够关照你们,我的朋友——’我说。
“‘啊,这真是一场灾难。’他低声说。接着,他便开始了长长的讲述——关于罗马的兴起,恺撒可怕的进攻,还有那在大山和森林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们的灭亡。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希腊、伊特鲁里亚和罗马城里那些强大的部落头领的名声显赫的居所的不屑。
“‘我的朋友,文明有起有落,’我说,‘旧神总是要被新神所取代。’“‘你不明白,马略,’他说,‘我们的神并没有被你的偶像或是那些讲述他们琐碎的下流小故事的人所击败。我们的神美丽绝伦,就好像被月亮的光装扮过似的。他说话的声音犹如光一般纯净。他把世间万物都归结于统一,给予我们指导。这是令我们摆脱绝望和孤独的惟一途径。可是,他总是遭到可怕灾难的打击,整个北方的神都已经完全毁灭了。这是太阳神对他的报复。可是现在,太阳神已经进入他的休眠期,在他和我们都不了解的情况下沉睡。马略,你就是我们的救难者。你是凡人中洞察一切的人,你是博学并且肯学的人,你是可以深入到埃及地下的人。’“我思忖着他的话。这时,我想起了对伊西斯和奥西里斯的古老敬拜,想起了那些人曾经说过的,伊西斯是大地之母,奥西里斯是谷物之神,而堤丰,这个屠杀奥西里斯的人,就是炽热的阳光之火。
“现在,这个虔诚的神的使者告诉我,太阳已经找到了他的黑暗之神,并且挑起了巨大的灾难。
“终于,我失去了理性。 “我在醉酒和孤独中已经沉湎了太久。
“我躺在黑暗之中,对自己唱着那伟大母亲的赞美诗。可是对我来说,她并不是女神;以弗所那有着一排排饱胀乳汁的Rx房的黛安娜也不是,更别说是可怕的西布莉,或是在那死亡之地哀悼珀尔塞福涅,并揭开了艾琉西斯神圣秘密的温柔的得墨忒耳。我的女神是我透过那小小窗栅闻到的肥沃土地,是带来那深绿色森林中潮湿甜美气息的风,是草地上的花朵和摆动的青草,是那不时传人我耳中的,犹如山中清泉一般的水流。在这小木屋里,我的女神就是在我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依然陪伴在我身边的所有东西。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在冬天和春天的轮回,以及所有生灵的体内,存在着某种神圣的真理,它不需要神话或是语言就能够自我复原。
“我透过窗栅看着头顶上的星空,感到自己就要以一种十分荒谬愚蠢的方式死去,周围环绕着一群我本来应该唾弃的人和习俗。
然而,我还是被那表面上的圣洁影响了。它让我开始幻想,开始屈服,开始把自己当成某种具有高贵美丽的事物的中心。
“一天早晨,我坐了起来,摸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它已经既厚实又拳曲,长度也已及肩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城垛里充斥着无休止的吵闹和骚动。从四面八方来的大车汇集到大门前。成千上万的脚步声川流不息。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挪动、到来的声音。
“最终,梅尔和那八个督伊德教的祭司来到我的面前。他们穿着白色光鲜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闪闪发亮,还散发着清泉和阳光的味道。
“他们小心地把我的下巴和上唇的胡须刮干净,为我修剪了指甲,还帮我梳好头发,给我穿上跟他们一样的白色袍子。最后,他们把我用白纱从头到脚裹住,然后带出屋子,让我坐上一辆带着白色华盖的四轮马车。
“我扫了一眼身后那熙熙攘攘的穿着袍子的人们,意识到,只有少数几个被挑选出来的督伊德教的祭祀才有权见我。
“我和梅尔一坐进那有华盖的马车,帘幕就合上了,于是我们完完全全被遮盖了起来。
我们在粗糙的长椅上坐好,马车就开始前行了。几个小时的旅程中,我们都是一言不发。
“阳光间或从那帐篷一般的白色织物的遮蔽物上穿过来。我把脸贴近帐幕,可以看见森林——这森林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深,还要密。我们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那巨大的四轮马车里,有人抓着木框大声喊叫着,要求被释放。他们的声音交会成可怕的混响。
“‘他们是谁?为什么他们那样叫喊?’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力,终于开口问道。
“梅尔像是从梦境中醒起来一般。‘他们都是作恶者、小偷,或是杀人犯。他们刚刚被宣判,全部都要在圣所受死。’“‘真是可怕。’我咕哝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审判罪犯,罚他们在罗马街市的十字路口受死,在树桩上被烧死,受尽各种酷刑。我们并不把这称作是宗教献身,是不是就显得我们更加文明化呢?或许,凯尔特人那不滥杀生命的传统要比我们明智。
“可是这毫无意思。我的大脑轻飘飘的,马车依然在前行。我能听见有人步行走过我们旁边,有人则是骑马。每个人都奔着山姆海因节日而去。我就快要死了。我不愿意死在火中。梅尔看上去苍白而害怕,而那囚车中人们的痛哭几乎快要把我逼疯了。
“当火堆点燃的时候,我会想些什么呢?当我自己开始燃烧的时候,我会想些什么呢?我无法忍受。
“‘我会遭遇什么情况?’我突然发问,感到有一种要掐死梅尔的冲动。他抬起头,略略挑了挑眉毛。
“‘如果神已经死了怎么办……’他低声说道。
“‘那我们就去罗马,你跟我两个。我们一起喝上好的意大利酒,喝他个烂醉!’我低语道。
“接近傍晚的时候,大车停了下来。吵嚷声像蒸汽一般在我们周围升起。
“当我探头出去张望时,梅尔没有阻止我。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片广阔的空地,周围种着巨大的橡树。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大车都躲在树下。空地的中央有好几百人,埋头劳作于数不清的树枝,长达数里的绳子以及许多巨大粗糙的树干之中。
“两根我平生见过的最大最长的原木被直直地举起,形成两个巨大的X形。
“那些木材和看着它们的人一样,都被赋予了生命。空地上的空间有限,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大车蜿蜒着前进,在森林的边缘找到位子。
“我向后靠靠,假装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做什么,可实际上我是知道的。太阳落山之前,我听见那些囚车中的人发出了更大、更绝望的尖叫。
“那时已经临近黄昏了。梅尔撩起幕帘,我惊恐地发现两个硕大的用柳条编成的人形——从那代表衣服和头发的混乱藤条来看,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浑身都是由原木、柳枝和绳索编结而成,从头到脚都捆绑着苦苦尖叫、哀求、挣扎着的人。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两个丑陋的巨人,已经数不清他们到底抓着多少挣扎着的人。
组成他们身体的空洞洞的支架中,填满了受难者——他们巨大的腿上,他们的躯干上,他们的臂膀上,甚至是他们的手上以及硕大的、毫无表情的、有如笼子一般的头上。那头上还戴着用常青藤叶和花儿编成的王冠。这两个人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可是我知道支撑着他们身体支架的枝条是多么有力。他们就像巨塔一般俯瞰着远方的森林。
在他们的脚下,是成堆的引火物和浸透了沥青的木柴,像是很快就要将他们点燃。
“‘你是不是希望我相信,这些必死的人们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我问梅尔。
“他带着一贯的严肃点了点头。这一点不让他担心。
“‘他们等着献身已经有好几个月,甚至是数年了,’他几乎是完全冷漠地说着。‘他们来自各地。就像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样,他们也不能做到这点。他们会照着圣母和她的情人消亡的方式消亡。’“我越来越绝望了,觉得自己应该采取点行动逃亡才是。可是,即使是现在,大车周围也有二十个督伊德教的祭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军团的士兵。人群深入到树木后面,远得我都看不见。
“黑夜很快就要来了。一处处的火把亮了起来。
“我能感到那兴奋的吼叫声。那被审判者的尖叫声越发的刺耳和急迫。
“我静静地坐着,想要摆脱这种恐慌的感觉。如果我无法逃脱,那我就要带着平静面对这些奇怪的仪式。当事实证明他们是假的之时,我就要带着高贵和正义宣布我的审判。
到那时,我的声音将会让所有人都听见。那将会是我的最后一个举动——神的举动——这个举动必须带着权威来完成,否则它将毫无意义。
“大车开始挪动了。吵嚷声、吼叫声不绝于耳。梅尔站起身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稳住。帘幕打开,我发现自己已经停在离空地有好多码之外的树林深处。我回头扫了一眼那可怕的巨大人形,发现火把的光芒正映照着他们身上那一群群正可怜地蠕动着的人们。这些可怕的东西活灵活现,像是随时都会朝我们走来,把我们压碎。那光和影照在那巨大的头上,令那些填在头里的东西都展露出可怕的、扭曲的表情。
“我无法让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些聚集在四周的人群。可是梅尔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说我必须现在就和选出的祭司一起到神的圣殿里去。
“其余的人将我包围住,显然是想把我藏起来。我发觉人群并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很可能只是知道献身仪式就要开始,此外,督伊德教祭司将会宣布一些神的证言。
“这一队人中只有一个人举着火把,他领着队伍走进更深的夜晚的黑暗之中。梅尔陪在我的身旁,其余穿着白袍的人有的走在我的前面,有的在我侧面,还有的跟在我身后。
“我想,现在我可以逃跑。可是,身后有这么一大群家伙跟着我,我又能跑多远呢?“我们来到了一个墓地。在微弱的火光中,我看见树皮上刻着可怕的脸,树桩上人的颅骨在阴影中闪着寒光。被挖空的树干中也有一排排堆在一起的头盖骨。实际上,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停尸房,那将我们围绕的宁静似乎为这些可怕的东西带去了一丝活力,似乎能让它们突然之间就开口说起话来。
“我奋力地想让自己甩掉那幻想——我总觉得这些瞪着眼睛的颅骨在看着我们。
“我想,没什么人在真的看我们,也没有什么人一直关注我们。
“可是,当我们在一棵长满了巨大树节的橡树前面稍作停留的时候,我开始对自己的感觉产生了怀疑。一棵树能长得如此粗大,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我简直无法想象。可是当我抬起头,我发现它那高悬的枝干依然是活着的,叶子依然葱翠,生机勃勃的槲寄生到处都是。
“督伊德教祭司已经走到左右两边去了,我的身边只剩下梅尔。我面对着橡树站立着,梅尔在我的右手边。我看见,在树干那里已经摆上了上百束的鲜花。在那浓重的阴影之下,它们那小小的花朵已经难以显示出任何一点颜色了。
“梅尔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别的人似乎也跟他一样的姿势,而且身体在颤抖着。
我感到,凉风在吹拂着绿草,我们身边的叶子随着凉风发出一阵阵悠长响亮的叹息,直到渐渐消失在森林之中。
“接着,在黑暗中,我十分清晰地听见他们在说话,可是他们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那声音毫无疑问是从那树里来的。他们在问今晚要喝下圣血的那人是不是已经符合了所有条件。
“某一刻,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他们已经将我麻醉了。可是从早上开始我就什么都没有喝过!我的头脑很清醒,清醒得让我痛苦。我又听见那个人脉搏的跳动声。他在问:“‘他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吗?’梅尔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瘦削的身体在颤抖。其余人的脸上都显出着迷的神情。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硕大的橡树,火把的火苗是惟一还在动着的东西。
“‘他能深入到埃及的地下吗?’“我看见梅尔点了点头,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涌出。他吞了一口口水,苍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的,我忠实的人,我活着,我能说话。
你做得很好,我就要造就一个新神了。把他交给我吧。’“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都改变了。所有我相信的东西,所有我依赖的东西,突然都打上了问号。
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有的只是令人麻痹的惊异。梅尔挽着我的胳膊,别的人也上前来帮忙。他们领着我绕着橡树,把堆在树根的花朵清理干净。最后,我们站在橡树和一堆巨石的中间。
“墓地的这一边也有刻着的人形,珍藏的颅骨,以及我从未见过的督伊德教祭司的苍白样子。这些人当中有些留着长长的白色胡须。他们飘忽着向前,把手放在石头上,开始挪动它们。
“梅尔和其他人一起,默默地举起这些巨石,将它们搬到一边。有些石头太沉了,需要三个人才能搬得动。
“终于,在橡树的底部露出了一个沉重的铁门,上面挂着巨大的锁。梅尔取出一把铁质钥匙,并用凯尔特语说了一番长长的话,对此别人做出了回应。梅尔的手在颤抖着,不过他最终还是将锁打开了。接着,四个督伊德教祭司将门推开。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又为我点燃了一束火把,把它放在我的手中。这时,梅尔说:“‘进来吧,马略。’“在摇曳的灯光中,我们对视了彼此一眼。他看上去是那么无助,甚至连四肢都无法动弹,虽然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现在的我,终于懂得了那将他塑造而成,并让他熠熠生辉的那极其直接的一瞥。那一瞥突然之间因为它的起源而变得卑微和困惑。
“可是,那寂静的声音又一次从那树里,从那粗糙刻成的门外传来:“‘别害怕,马略,我等你。把灯点亮,到我这里来。”’

8
“你可以充分想象一下当我踏出橡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督伊德教祭司已经等着我扣响门环。我用静静的嗓音说道:“‘开门。我是神。’“我早就完成了作为一个凡人的死亡。
我饥饿难耐,我的脸也肯定不再拥有人类的骨架了。毫无疑问,我的眼球突出,牙齿外露,身上的白色长袍就像是挂在骷髅上一般。
当我走出那棵树的时候,督伊德教祭司都充满敬畏地站立着。很明显我的神威已经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了。
“可是我不仅能看见他们的脸庞,还能看见他们的心。我从梅尔身上看到了一种释然——树里面的神还没有虚弱到连我都无法造就。我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对他所相信的东西的确认。
“我还发现了我们这类人所拥有的伟大视觉——我们能看见人们埋藏在热乎乎的血肉融合体深处的伟大灵魂。
“我的饥渴让我极度痛苦。我用尽全力说道:‘带我到圣坛去。山姆海因节就要开始了。’“督伊德教祭司发出令人心颤的尖叫。
他们在树林里咆哮着。接着,从远方的圣墓那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那是等待着那咆哮声的人们。
“我们迅速地朝空地走去。越来越多穿白色长袍的人走出来迎接我们。香味扑鼻的鲜花从各个方向飞来打中我的身体。盛开的花儿被我踩在脚下,充满敬意的赞美诗在我耳边回响。
“我不需要告诉你们整个世界在我新的视野中是什么样子,不需要告诉你们在黑暗的薄纱下面的每一种色调和每一个平面,也不需要告诉你们那些赞美诗和颂歌是如何地烦扰着我的耳朵。
“那个叫马略的人,已经融人这个新生的家伙体内了。
“当我踏上石头圣坛的台阶的时候,空地上传来刺耳的小号声。我四下里一望,看见上千人聚集在那里——那是一片由充满期待的脸和巨大的柳条人形组成的海洋。在那些人形里,注定要成为猎物的人们还在挣扎喊叫着。
“圣坛前面放着一口盛着水的银色大锅。
当牧师吟唱的时候,一群被绑着胳膊的囚犯被带到这口锅前。
“在环绕着我的合唱声中,牧师把鲜花放在我的头发、肩膀和双脚上。
“‘美丽的人,强大的人,树林和土地的神,现在请喝下供奉给你的鲜血,让你衰弱的四肢充满活力。这样,土地就能获得新生;这样,你就能原谅我们砍下收获的谷物;这样,你就能为我们播下的种子而祝福。’“我面前是被选出成为我猎物的人。他们是三个健壮的男人,跟别人一样也被绑着。
可不同的是,他们周身都很干净,并且也穿着白色的袍子,肩上和头发里也撒着鲜花。他们都是英俊、无辜、充满敬畏的年轻人,正等待着聆听神的意旨。
“小号声震耳欲聋,吼叫声永不停歇。这时,我说道:“‘敬献开始!’当第一个年轻人被送上来的时候,当我准备平生第一次从用人命做成的真正的圣杯中饮血的时候,当我将那猎物温暖的肉体握在手中准备张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高耸的柳条巨人身下燃烧的火焰,我看见了头两个犯人的头被强按进了银锅的水中。
“死在火中,死在水里,死在饥饿的神的尖牙之下。
“伴随着久久的喜悦,赞美诗依然在继续着:‘如蜡制的月亮那般皎洁的神,森林和土地的神,饥饿的你完全就是死亡的化身。猎物的鲜血让你变得强壮而美丽,然后圣母就会把你带到她的身边。’“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那柳条巨人的光芒,那猎物的尖叫,还有那将被饮血的人的长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开怀畅饮,不仅仅喝了那三个男人的血,还从别的很多人身上啜饮。在我喝完之后,他们就被丢到大锅里去,或是被强行扔到那闪光的巨人的体内。牧师们用硕大的、血迹斑斑的剑砍下死人的头,把它们在圣坛的一边堆成金字塔的形状,而他们的身体则被焚烧。
“不管我的身体转向何处,我都能看见那汗津津的脸上带着的喜悦,都能听见那圣歌和尖叫。可是,终于,那种疯狂渐渐消失了。
巨人们变成了微微燃烧着的火堆,于是人们在上面加上更多的沥青和引火物。
“审判的时刻到来了。人们站在我的面前,陈述他们报复他人的罪状,而我则需要运用我新的视野去审视他们的灵魂。我晕晕乎乎,跌跌撞撞。我喝了太多的鲜血,可是我感到自己的体内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一跃而起飞过空地,直到密林的深处。我还可以张开无形的翅膀,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我还是顺应了梅尔所谓的‘命运’。
我判定这个是公平的,那个是不合理的;这个人是无辜的,而那个人应该受死。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因为我的身体不再能够凭借疲劳而衡量出时间的长短。
可是,它最后总算是结束了。我知道,采取行动的时刻到来了。
“我必须按照老神的吩咐,设法逃离橡树的监禁。而我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了。在黎明之前,我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至于我将来在埃及要做些什么,我还没有最后决定。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让那些督伊德教祭司再次把我困在圣树里的话,那么在下一轮满月出现之前,我就会一直挨饿,我的夜晚也将会充满饥渴和折磨。这就是旧神口中的‘神之梦’。在那梦里,我已经了解了关于树木、草地和静默的圣母的秘密。
“可是这些秘密不是属于我的。
“督伊德教祭司环绕着我,我们又开始向圣树前进了。赞美诗渐渐变成了祷告文,要求我留在橡树里,让整个森林圣洁,并成为它的保护神。它还要求我通过橡树和那些不时来寻求保护的祭司们和蔼地对话。
“在我们到达橡树之前,我停下了脚步。
墓地中间,一大堆木柴正在熊熊燃烧,将可怕的光投射在那雕刻出的脸庞和成堆的人骨上。边上的祭司站在一旁等待着我。一种强大的恐惧感遍布全身。
“我开始飞快地说话。带着一种权威性的口吻,我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全部都离开墓地,而我应该在黎明的时候把自己和老神一起关在橡树里。但是,我发现,我的这番话不起作用。他们冷冷地看着我,彼此对视一下。他们的眼神浅浅的,就好像一块块的玻璃。
“‘梅尔!’我说道。‘照我的吩咐去做。
让这些牧师离开墓地。’“突然,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有一半的牧师向圣树冲去,而另一半则抓住我的胳膊。
“我大声喊着,让梅尔不要带领他们围攻圣树。我想要挣脱,可是有十二个牧师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和双腿。
“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能有多大,我就能轻易地摆脱他们。可是那时我并不清楚。那盛宴还让我头晕脑涨,我还在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恐惧不已。我挣扎着,奋力要抽出我的手臂,甚至对抓住我的人拳打脚踢。
这时,那个裸体的、黑漆漆的旧神,从树里走了出来,跳进了火堆。
“他在我眼前只是瞬间一晃,接着就不见了。他没有举起胳膊作战,只是闭着眼睛,对我和周围的一切看都不看。我想起了他向我讲述痛苦的时刻,于是我开始痛哭。
“当他们将他焚烧的时候,我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从那火光之中,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照我的话去做,马略。你是我们的希望。’他的意思是: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让自己在那些抓住我的人眼里显得安静而弱小。我不停地抽泣着,好像就只是这所有魔法悲伤的殉难者,好像就只是一个必须要为刚跳进火堆的父亲而哀悼的可怜的神。我感到他们的手渐渐松开了。就在他们盯着火柴堆的那一刻,我瞅准时机,爆发出我全身的力量,摆脱了他们,拼命向树林跑去。
“就在我全速奔跑的开始,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我在瞬间之内就跑了好几百码,双脚几乎都离开了地面。
“可突然传来了叫喊声:‘神飞起来了!’一瞬间,空地上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好像是上千个凡人被丢进了树里。
“我突然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是一个体内盛满人血的神,我为了逃脱成千凯尔特野蛮人,奔跑着穿过这该死的凯尔特树林!“我甚至没有停下来脱掉我的白色袍子,而是一边奔跑一边将它扯掉。接着,我一跃而起,跳上头顶上的树枝,在橡树的顶端跑得更快了。
“短短几分钟之内,我就已经把追赶我的人甩得远远的,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是我还是不断地奔跑着,从这根枝桠跳到另一根枝桠,直到除了清晨的太阳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东西。
“随后,我明白了在你们游历之初加百列就明白了的东西。那就是,我可以很容易地在地上挖个洞,保护自己不受到阳光的侵害。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体内的饥渴躁动感让我大为吃惊。我简直无法想象旧神是如何熬过那仪式上的饥饿期的。我的脑子里萦绕着的都是人血的念头。
“可是督伊德教祭司还在追赶着我。我一定要十分小心地前进才行。
“我迅速穿过森林的整个晚上都在挨饿,一口血都没有喝。清晨时分,我在树林里看见一拨窃贼,我从他们身上终于得到了作恶者的鲜血,还有一套不错的衣服。
“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我得到了不少东西。我对自身的力量有了相当多的了解,并且还要继续了解下去。我要到埃及去。这不是为了神或是什么敬拜者,而是为了弄清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可以看见,在一千七百年前,我们就已经在探求,并拒绝接受我们所得到的解释。我们由于魔法和力量本身而热爱它们。
“在我新生活开始后的第三个晚上,我来到了位于马西利亚的旧宅,发现我的图书室、写字台和书籍都还原封不动的在那里。我忠实的奴仆看见我喜出望外。我曾经对这里的历史进行过记载,我曾经在这张床上躺过,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我知道我再也不是罗马人马略了。但是我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我需要的东西。我打发我深爱的奴仆回了家,并且给我的父亲写信,告诉他埃及的高温和干燥让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因此我必须离开它度过我的余生。
我把写剩下的历史交给罗马那些将会阅读它,出版它的人,接着就在口袋里放上金子,向亚历山大进发。我随身带着旧的旅行文件,还有两个驽钝的仆人,他们绝对不会问我为什么只在夜晚赶路。
“在高卢那盛大的山姆海因节的一个月里,我游荡在亚历山大那漆黑弯曲的街道上,用我静静的声音寻找着旧神。
“我变得疯狂,可是我知道这种疯狂定会过去。我一定要找到旧神,而你是知道原因的。这不仅仅是出于大灾难再次降临的威胁,也不仅仅是出于太阳神一直试图找到白天沉睡在黑暗中的我,或是带着它那毁灭性的火焰在漆黑的夜晚对我进行拜访。
“我一定要找到旧神,更是因为我无法忍受独自混在人群之中。我的心充满了恐惧。
虽然我只屠杀了一个罪犯——那个作恶者,我的良心就已经完全在自欺欺人了。我,马略,曾经那样了解并热爱自己生活的一个人,现在已经成为无情的死亡的象征。这一点让我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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