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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有之海,三岛由纪夫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在法院每月召开一次的“时局调查会”上,本多听取了当年六月暹罗发生立宪革命的有关讲演。这每月一度的会议是院长提议召开的。最初大家碍于情面,参加的人还很多,可后来由于工作走不开而缺席的人就渐渐地多了起来。这种会议在小礼堂举行,每次都请外面的人来讲演或座谈。
本多回想起早年曾与之有过交游的帕塔那第特和克里萨达。尽管同他们早已不通音信,这个经历却激起了本多对这次会议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听着一家综合商社驻海外支店的经理谈论着这场他偶尔遇上的革命。
革命是在6月24日晴和的早晨,曼谷市民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平静地开始,又悄悄地结束的。湄公河上的汽艇和舢舨同平常一样往来穿梭,出售名特产的早市也像以往那样喧嚣不已,官厅的公务仍和平日同样缓慢至极。
只有经过王宫前的行人,才会注意到那里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王宫周围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坦克和机关枪,上了刺刀的水兵在制止想要接近王宫的车辆。远远望去,只见王宫楼上的每一个窗口,都伸出了在旭日下闪闪发光的机关枪枪口。
此时,喇嘛七世国王正和王后一起在西海岸的避暑胜地法新行幸,由王叔帕里巴特拉殿下摄政,掌管着绝对专制的王政。
拂晓时分,帕里巴特拉殿下的宫殿遭到一辆装甲车的袭击。殿下只穿着睡衣,温顺地乘人装甲车中,被带到了王宫。袭击时只有一名警官负伤,这也是立宪革命中惟一的流血。
以殿下为首,支持王族政治的主要王族成员和阁僚们被相继送进王宫,软禁在一个房间里,听取政变领导人布普拉亚·巴洪上校关于新政府纲领的说明。国民党就这样掌握了政权,成立了过渡政府。
听到政变消息的国王,翌日清晨便通过无线电,表示赞成立宪君主制,然后就在万岁的欢呼声中,乘专列返回了首都。
6月26日,喇嘛七世国王颁布敕书承认了新政府。在此之前,国王召见了国民党的两位青年领袖,他们是群众领袖卢安·布拉德特和青年军官的代表布普拉亚·巴洪,表示同意国民党提出的宪法草案,并于下午六时在文件上盖上了玉玺。就这样,暹罗成了名符其实的立宪君主国。
……本多本来只是想知道帕塔那第特和克里萨达这两位殿下的消息,但既然只有一位警官负伤,那么两位殿下当然也就安然无恙了。
听了这个报告的人,都不能不进行一番思索和比较:日本的现状江河日下,可为什么日本的改革总是像“5·15事件”那样以无益的流血告终,而不能像这样平稳地取得成功呢?
参加过这场报告会不久,本多便被派往东京出差。这次出差并不是去处理什么棘手的要紧事,它包含着院长对大家轮流进行慰劳的意思。会议定于10月21日召开,本多将搭乘10月20日的夜班列车前往东京,而22日是星期六,他只要在星期一以前赶回来就行了。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家里住上两三夜。这对于同儿子阔别已久的母亲来说,该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呀!
清晨,本多在东京车站下了车,已经没有余暇回家轻松地换下行装。与前来迎站的人分手后,本多便想到车站内的“庄司”浴室先洗个澡。在久未接触过的东京空气中,他嗅出了一种陌生的气味。
从车站月台到候车大厅,人流如织,拥挤如故。身穿长裙的女子们非常显眼,可这在大阪已是司空见惯了。很难说出到底什么地方有了什么变化,但在不知不觉间,一种看不见的气体却正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大家的眼睛润泽了,恍若置身于梦境,渴望着某种事物的到来。无论是提着皮包的低薪职员,穿短外衣配裙裤的男子,还是身着西服的女人,纸烟店的伙计,擦皮鞋的少年,头戴制帽的车站工作人员,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好像全都被一个共同的暗号连接在了一起。可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暗号呢?
当社会将要发生某种被大家所惧怕,同时又为大家所期盼的事物时,当这种时机已经成熟,某种事物必然要发生时,人们的脸上不就会浮现出这种相同的表情来吗?
这种表情在大阪还没有出现。本多觉得,东京这座城市恍若一个怪异而又巨大的幻象,已经裸露出它的一半,而全貌却还没有显现。站在这个幻象面前,本多好像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紧张而又痉挛的笑声。
星期六的夜晚,事情都已办完,在充分地休息过后,本多忽然想起要给靖献塾挂个电话。来接电话的是饭沼,他作出一副怀旧的嗓音夸张地说道:
“您到东京来了,真是太好了!您还记得给我这样的人打电话,这是我的荣幸。上次在贵府承蒙盛情款待,就连犬子也跟着一起去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勋还好吗?”
“他前天就去梁川参加真杉海堂先生的修祓练成会去了。说实话,我也要利用明天的星期天,去梁川向关照了犬子的真杉海堂先生表示谢意。怎么样?如果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去吧。山上也该染上红色了吧。”
本多有些踌躇起来。如果只是访问饭沼,因为过去有过交往,还算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若以现任法官的身份出现在右翼组织练成会,即使不参加祷神消灾的活动,恐怕也会成为人们的话柄。
反正明天晚上或后天早晨就必须离开东京,本多便拒绝了。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招待方法,因而饭沼絮絮叨叨地执意相劝。本多最后终于答应,在不暴露身份的条件下和他一同前往,出发时间定在出差的最后那天早晨。考虑到本多习惯晚起,饭沼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便约好11时在新宿车站集合。听说到那里需要坐约两个小时的中央线列车,从盐津车站下车后,再沿着桂川走上一里左右就到了。
本泽浅滩与甲斐国南都留郡梁川的桂川正好形成直角。在这块浅滩上,有一片伸向河心的露天舞台般的土地,这便是真杉海堂所拥有的二町五反①田地了。在这块田地的边上,有一座神社和能住几十人的练武厅。西侧吊桥旁有一间简陋的小屋,从那里走下台阶,则可以通向禊所①。这里的田地,都是由塾生们耕种的。
真杉海堂以反对佛教而闻名。作为笃胤派传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把笃胤派骂倒佛教、骂倒释迦的话原封不动地亲口传授给塾生。他蔑视地认为,佛教决不可能肯定生,因而也就无从肯定大义的死。于是,佛教便始终接触不到“现世的生命”,也就无法到达“生命”之正道的天皇道。正是佛教轮回报应的思想,把一切都陷进了虚无主义这罪恶的哲学之中。
①町和反都是日本的面积单位。
②参加重要的神事前,或身有罪孽、污秽时,用清净河水洗涤周身的处所。
“佛祖……名为悉多,生性愚顽……及人深山,虽多苦行,终未修得免除三难之术……其后又大发忍耐之恶心,于深山之中数年修炼,乃得幻术之秘,修成佛陀之身……开创无上至尊佛之邪说。佛祖因此而获妄说之罪,更因创有天狗道之恶道,终至沦为魔魁,遭受三热之苦。
“佛法传人之前,已有儒道先人,致使人心不古,自比圣贤。其后佛法因果之说日甚,又使人心软弱,上下皆为妄说所惑。因此他国异说之传人,皇祖神及神敕诸般传统神事,亦日渐懈怠疏忽,甚或大为不敬,竟将神事杂以佛法之风……”
一路上,饭沼告诉本多,笃胤的这些说教,就是这样被不断灌人塾生耳朵的。因此,在见着海堂先生时,千万不要为佛教说好话。
这位海堂先生,并不像本多在想像中描绘的那样,是一位飘着长长银须的道貌岸然的老者,而是缺了牙的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儿。尤其是他的那双狮子眼,给本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饭沼介绍到本多是一位曾关照过自己的官吏时,海堂便用他那双狮子眼紧盯着本多的眼睛,说道:
“看来您确实见过很多人,可您的眼睛却没有遭到玷污,这是非常罕见的,难怪受到了饭沼君的尊敬。看样子,您的年纪还不算大……”
这番恭维话刚刚说完,海堂便立即骂起了佛陀: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未免有失冒昧。其实,释迦这个家伙是个骗人的东西,也是使日本人丧失了生来俱就的大和心和雄心壮志的罪魁祸首。佛教不就是要否定大和魂吗?”
饭沼突然离开座位,出外祓禊去了。在练武厅的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海堂和本多。于是本多陷入了困境,只好独自听着海堂阐释他的理论。
当看到饭沼祓禊后身着白衣和白色裙裤,在海堂的徒弟陪同下回到房间时,本多得救似的松了一口气。
“多么清凉的水啊!身心的污垢全都被冲洗掉了。真是太谢谢您了。我想去看看犬子,不知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听饭沼这么说,海堂便让自己的徒弟去把阿勋找来。本多激起了一种兴致,想像着阿勋身着和父亲同样的白衣和白色裙裤时的模样。
但阿勋却迟迟没有出现。这时,徒弟再次跪在门槛边报告说:
“我问了塾生,说是阿勋君还在为您刚才叱责他而生气,就从看门人那里借了支猎枪,说要出去散散心,打只猫或是狗的再回来。他往山里去了,大概是去丹泽了吧。”
“什么?刚做完祓禊就去沾兽血?简直岂有此理!”海堂瞪着狮子眼,愤怒地站起身来。
“把阿勋研究会的人全都给叫来!告诉他们,每人拿上一枝玉串去找阿勋!阿勋这是在干素盏鸣尊曾经干过的事,要亵渎练武厅这神圣之地呀!”
本多在一旁看着饭沼那失去了神气,显得周章狼狈的模样,觉得滑稽可笑。
“犬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受到您的叱责?”
“请放心,倒是没有干出什么暴戾之事。我只是训斥那孩子过于逞能要强,如果不在修行中养成柔和、善良之美德,将来是要误入歧途的。那孩子像是一尊暴烈之神。作为男孩,这本是可喜之事,可他也太过分了。刚才我还在说着这事,他也一直垂头静听,可一旦走开,那暴烈的脾性便一下子发作了。”
“我也要拿上玉串,拂去这孩子身上的秽气吧。”
“那样也好。趁着那孩子还没被玷污,就赶紧去吧!”
本多在一旁听着这些谈话,开始感受到这种场合所特有的不寻常氛围。可理智很快又抬起了头,觉得一阵朦胧的愚昧正向自己袭来。这些人不看肉体,却只关注灵魂。一个不羁的少年,因遭受叱责而情绪激愤,这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常见的,可眼前这帮人,却把它看作为心灵世界中的可怕力量在发作。
这时,本多为自己出于对阿勋的那种奇异的亲近感,竟特意来到这里而有些后悔。可同时却又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正向阿勋的行动逼近,自己有必要助上一臂之力,以制止危机的到来。
刚走出房门,就看见约20个身着白衣白裙裤的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拿着玉串,面色紧张地站在那里。当饭沼举起玉串往前走去时,大家便随着走动起来。惟一穿着西服的本多,也紧跟在饭沼身后走去。
在这转瞬间,本多的心境竟一下子变得难以形容。眼前的情景好像与遥远的记忆有着某种联系,可本多的确从未和这种白衣青年有过接触。
然而,挖掘某种极其重大的记忆时所使用的铁锹,已经触碰到地下的第一块岩石,并随之发出锵然声响。这声响确实已在本多的头脑中回响,可随即又如同幻觉一般无影无踪。这些印象,都是在瞬息之间出现的。
这是什么呢?
现在,用美丽的黄金捻成的粗线,在优美地扭动着身躯,正要穿过针孔。它将触碰上的,是本多的神经末梢之针。
碰是碰上了,可正要穿过针孔时,金线的身子却闪了一下,没能穿过去。就好像不愿被一气呵成地织进仅画着底样的白色绢布上那样,从针孔旁滑了过去,像是有一只巨大而又纤细柔软的手指在引导着。

10月下旬一天的下午三时左右,太阳快要落山了,彩云把天空映得一片光华斑斓。这光华宛若雾气,把这一带的景色拥揽在自己的怀抱里。
本多一行来到一座破败的吊桥前,分成三四人一批,默不作声地向对岸走去。本多往脚下看去,只见桥北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南侧的禊所就在卵石形成的浅滩岸边。这座已经开始腐朽的吊桥,则正好把深渊和浅滩从中分开。
过了吊桥后,本多回头看着那些正默默通过吊桥的青年。桥板在不停地微微颤动,在对岸的景色构成的背景中,有橡子树林、桑田、枯萎了的盐肤木红叶、黑树干上官能性地挂着的一只红柿子,还有紧挨着柿树的一间小屋。就在这背景下的映衬下,手提玉串的青年们紧挨着走在吊桥上。正在这时,夕阳轻轻钻出山顶的云隙,把落日的余辉洒在了他们身上。这余辉清晰地照出白色裙裤上的褶皱,也把白衣照得通亮,像是从里面发出了亮光。同时,玉串上的杨桐树叶也现出墨绿色的光泽,把它那纤细的倩影尽情映在白纸片上。
近20个人从这桥上全部过完,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本多再次观赏着从盐津到梁川这一里长的路途上已经看过的群山秋色。
这里正是山坳,远山近岭浓淡有致,尽收眼底。群山上到处生长着杉树,在周围色调柔和的红叶中,杉树丛显得格外郁暗、凛然。虽说是红叶,却因季节还早,只是在黄色毛织物般的长长绒毛间,泛出了显眼的红锈色,隐约飘溢着一股压抑,像是不愿让那些红、黄、绿、茶等色彩变得更加鲜艳。
四周的山岭沟壑云蒸霞蔚,到处飘浮着篝烟般的气味,洒满薄霭似的光亮。而远处的群山,则在晚霞中凝为淡淡的黛色。不过,这一带却没有一处险峻的山容。
等到大家全都走过吊桥后,饭沼又往前走去,本多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过桥前,脚下看到的都是紫杉的落叶,而现在铺满沿山崖往上蜿蜒而去的石路上的,则是樱树的落叶,从桥对面看过来,宛若红色的落花。遭虫蛀蚀的叶片好像被染上了曙色,本多不禁莫名其妙地想到,这衰颓为什么竟现出了黎明的光彩?
登上山崖便是一座望火楼,蔚蓝的天幕下挂着一只色泽郁暗的报警用小吊钟。从这里伸展出去的小径铺满柿树落叶,一直通向壬生菜田和农户小院,还有紫红色的菊花。每个院落里都兀立着光秃秃的柿树,上面挂着一些蚕茧般的果实,小径弯弯曲曲地环绕着各户农舍的篱笆。
这时,已经来到了一户农舍的尽头处,视界忽然开阔起来。从被杂草遮掩住的“嘉永年间大念佛供养”的石碑处开始,小径也一下子变成了宽阔的田间大道。
从这里望过去,西南方有一座小山,前面是高高耸立的御前山,北面则是绵延起伏的群山。来到这远离河流和街道的地方,除了御前山山麓的一个村落外,竟看不到一户人家的屋顶。
路旁遍地都是稻秸,盛开着丛丛红色的马廖花,还不时传来蟋蟀的微弱叫声。
这一带的田地大多是那种布满裂璺的黑土地,上面架着一排排晒稻穗的稻架,或是一片片地铺放着刚割下的稻子。一个少年骑着崭新的自行车,一面回头看着这奇怪的一行人,一面炫耀似的慢吞吞地骑了过去。
西南方的那座小山被红叶完全覆盖了,宛如撒上了一层红色的粉末,一直向北伸展到桂川的岸边。在那里的田地中间,兀立着一株被雷电劈开的杉树。被劈开了的树干稍稍往后仰去,上面的树叶全都枯萎了,泛出血渍般的颜色。杉树的树根略微高出地面,稻芒似的草丛往四面白花花地散去。
这时,一个年轻人发现道路尽头站着一个白衣人,便叫了起来: “他在那儿!”
本多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向自己袭来。
大约半小时以前,阿勋一手提着村田①步枪,双眼充血,曾在这一带徘徊。
①1880年由村田经芳最初制成单发枪,后于1889年改造为连发枪。
他并不是因为海堂先生的叱责而生气。在先生叱责他时,他突然产生一个难以忍受的想法,认为自己渴求的美和纯粹的玻璃器皿,已经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可自己却被不愿承认眼前现实的一种感情给俘虏了。
阿勋觉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秘密借助恶的发条,利用这种力量来使自己产生飞跃。就像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不!不行!决不能像父亲那样,用恶来稀释正义,再用正义来稀释恶。自己想悄悄储藏在体内的恶,也必须与纯粹的正义同样纯粹。总之,理想实现后,自己一定要自刃杀身。那时,体内纯粹的恶,也将与行为中纯粹的正义同归于尽。
阿勋从未想过要为私情而去杀人。他一直在不安地考虑,杀意怎样才能产生?又怎么同非常严谨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眼下必须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双手染上纯粹的小恶,还要轻微地亵渎一下神明。
崇尚笃胤的海堂先生,是那样地把兽肉和兽血视为污秽。因此,阿勋借上猎枪,倘若能在秋天的山里打回一只野猪或鹿,那便最好不过了。假如实在打不到,就打一只狗或猫什么的,再把那血淋淋的尸身带回来就行了。这样做的结果,将使自己和同志们被赶出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可车到山前必有路,那时大家一定会生出新的勇气和决心的。
他转眼向西南方那座被红叶覆盖着的小山望去。仔细一看,一片桑田蔓延到了那座小山西侧的斜面上。在那片桑田和竹林间,有一条小径往山里蜿蜒而去。桑田的上方是茂密的杉树丛,树下好像也有小径可以行走。
铁棒般简单的村田枪枪身二尺三寸长,摸上去竟如同秋天的铸铁似的冰凉。真不敢相信,早已装进枪膛的霰弹还能使这枪身发热。剩下的三发霰弹装在白衣的胸怀里,触碰到胸部时散发出无机性的寒意。它们不像是怀有杀心的枪弹,倒好似怀中揣着的三只“人世之眼”。
周围全然看不到猫或狗的踪影,阿勋便决定沿着竹林和桑田间的小径往山里走去。竹林里,长着红果的蔓草与常春藤烦琐地缠在一起。桑田边上,掘出的桑树根堆在那里晾晒着,以至把小径都堵了起来。在杂树林中,燕和雀①短促地啼鸣着。
阿勋在幻想着,一只笨拙的鹿会悠然向自己的枪口走来。他认为在开枪时,自己是不会犹豫的。自己早已充满杀意。而对方却浑然不觉。为什么需要憎恶这种感情呢?难道只有通过惨遭杀戮,通过用流出的脏腑之血涂满整个蓝天,鹿才能显露出恶的全部真实面貌?
侧耳静听,竟听不到踩踏落叶的丝毫声响。仔细观察路面,也不见动物留下的任何蹄印。假如真的有什么动物屏息藏了起来,那也不是出于恐怖或敌意,而是在嘲弄着阿勋的杀意。阿勋觉得,红叶、竹林、杉树丛、还有正沉默着的一切,全都在嘲笑着自己。
不觉已经来到山上的杉树丛下。杉树间充满了肃穆、幽暗的沉默,看样子不会有任何动物。阿勋由斜面横穿过去,走进一片忽然明亮起来的稀疏杂木林。猛然间,从阿勋的脚下飞起一只野鸡。
在阿勋来说,这是一个遮断整个视野、发出巨大声响的目标。他想,这就是刚才看门人所说的“迈出第一步”吧,便立刻举枪射击。
头顶上,落日的余辉透过红黄混杂的叶隙洒了下来。从那里,可以看到在忧郁的天空下,闪烁着灿烂绿色的沉重树冠,在这瞬间竟像悬挂在那里似的纹丝不动。在野鸡翅膀的掀动下,高处的树冠开始解体,它的荣光瑞气也随之而散乱不堪。掀动着的翅膀把空气搅动得沉重起来,浓如母乳一般,忽然像树胶似的把野鸡翅膀紧紧地粘合在了一起。野鸡自己也在莫名其妙,一下子丧失了作为野鸡的意义。它在挣扎着,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横坠下去,急速落向一个无法看到的地方。阿勋估计,那地方不算很远,大约在刚才上来时的山口竹林那一带。
①燕雀目的小鸟,背部为褐绿色,胸部的黄色羽毛上隐有灰褐色条斑。
阿勋把枪口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的村田枪夹在腋下,穿过没有道路的杂树林,往竹林那边跑去。他的白衣衣袖也被荆刺钩破了。
竹林中飘溢着水一般的光亮。阿勋不停用枪推开缠身的蔓草,仔细搜索着落在地面的竹叶,防止野鸡和竹叶的颜色混在一起。终于发现了!阿勋跪下身子,抱起断了气的野鸡。从野鸡胸部流出的鲜血,滴落在白色的裙裤上。
野鸡紧紧闭着眼睛。布满了鲜红的毒蘑菇般花斑的羽毛,簇拥着紧闭着的双眼。这只野鸡如同夜间的彩虹,郁暗而肥胖,披挂着丰满的铠甲,喧软的羽毛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彩。它在阿勋手里耷拉着头,往下倒仰着的那部分羽毛稀疏起来,那里重又闪现出另一种光泽。
野鸡头周围是近于黑色的葡萄紫鳞毛。从胸到腹则长着如同围裙一般的墨绿色羽毛,这些羽毛重重叠叠,积蓄着世间的光华。鲜血从不知部位的伤口,沿着暗绿色的羽毛流了出来。
阿勋伸出手指往可能是伤口的部位探去。被霰弹炸开了的伤口,却到处都能伸进手指,拔出来的指头,早已被鲜血染得赤红。他急切地想知道,杀戮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刚才的那个瞬间,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地做了下来,很少想到什么杀意,甚至还没有事后从枪口冒出的那条黑烟显眼。
枪弹确实在代理着什么。最初,他并不是想向野鸡射击才到这山里来的,可枪弹却不愿默默地放过这辉煌的机会。于是,便立即造成了小小的流血和死亡。野鸡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理所当然似的被他抱在了胸前。
正义和纯粹,如同餐具里的鱼刺一般被冷淡地排斥在一旁。他要吃下去的,不是鱼刺而是鱼肉。这鱼肉易于腐烂,闪现着光泽,优美异常,当舌头接触到它时,还会感觉到鲜美的味道。他品尝到的正是这一切,因而,现在他才感觉到一种深深麻痹般的感觉向自己袭来,这是陶醉和满足的安逸。的确,他的感觉所品尝到的东西,正是这一切。
野鸡能够成为恶的化身吗?不会。仔细一看,在翅膀的羽毛下,竟有极小的羽虱在活动着。假如把死去的野鸡扔在这里,很快就会招来蚂蚁和蛆虫吧。
野鸡紧闭着眼睛,这使得阿勋非常生气。他本想感叫着向野鸡了解一些事,可它却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预先冷冰冰地拒绝了。于是,阿勋自己也弄不明白,他想要知道的,究竟是杀戮的感觉,还是自己死去的感觉。
阿勋一只手凶狠地抓住野鸡的头,用枪分开蔓草,艰难地走出了竹林。他扯断了几根结着绛色果实的落霜红草蔓。他的头部被缠绕着,从肩头到胸部粘满了落霜红的果实,却由于腾不出手来,也因为懒得摘下,便任由它们粘在身上。
走下桑田后,他来到了田埂小道,却感到一阵茫然,对自己正踩着红色的马廖花丛毫不介意。
阿勋看到对面那株半红色的枯杉树,才注意到来时的那条道是和这条田埂小道成直角相交的。于是便向原来的那条田间大道走去。
从对面走来的那群白衣人越来越近了,虽然还看不清面部,但他们每人手中拿着的玉串,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在这一带身穿白衣的,肯定是塾里的人。但从他们被人领着老老实实地走来的模样看,又不大像是自己的同志。领头的好像是个上了年岁的人,同他并肩走着的则是个身穿西服的男人。终于,阿勋从那个上了年岁的领头者脸上认出了父亲的八字胡,不由得感到一阵愕然。
这时,夕照下的空中充满小鸟的啭啼,无数小鸟从山后飞来,遮住了整个天空。在鸟群飞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白衣人群也好像停下脚步,举目往天上望去。
随着阿勋和这群白衣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本多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将要从这幅在薄暮的田野上正描绘着的画面中被排斥开。于是他离开队列,一步步地向田里走去。好像要缝合上稻架之间的空隙。一个非常重要的瞬间就要来临了,尽管本多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阿勋的身形已经看得非常清晰,就连他胸口的那些形如绛色月牙佩玉颈饰的红果,也能辨认出来了。
本多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正压过来,想要把自己的理性彻底摧毁。本多感觉到了这种力量掀动着的翅膀和逼近了的呼吸。本多并不相信什么预感,可当人们感到自己或亲人死期将至时,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打的是野鸡啊,这就好啦!”
本多在田里听到饭沼这么说,不由得也向阿勋那边望去。 “这就好啦!”
饭沼重复着说道,同时开玩笑似的在阿勋头上摇拂着玉串。在夕阳下,玉串显得清澈白净,白纸条被风掀起的声音一直沁到了内心底里。饭沼接着又说:
“真伤脑筋呀!还拿着枪呢!真像海堂先生所说的那样,你是一尊暴烈之神,一点也不错!”
听到这句话的转瞬间,本多最先唤起的回忆,便是那个无法饶恕的鲜明印象。现在确切无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正是大正2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松枝清显在梦境中见到的那些情景。当时,清显把这个不寻常的梦,详细地写在了他的《梦中日记》上,就在上个月,本多还重新读过这段记叙。19年后的今天,日记中的每一个细节,竟然都变成了现世的现实,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本多的眼前。
尽管阿勋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清显转生而成,可在本多来说,这却是理智的力量所无法否认的。这已经成为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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