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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听说寺院的人们都起得早,本多在拂晓时候就从浅睡中醒来,吃过早饭,匆匆忙忙叫人力车准备上路。
清显躺在枕头上,抬起湿润的眼睛,那满含着恳求的目光使本多感到心疼。本多原来只是想去一趟寺院试试看,本意是尽快把重病的清显带回东京,现在看到清显如此令人锥心刺骨的眼光,决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清显和聪子见上一面。
这天早晨暖和得如同初春。本多来到月修寺的时候,看见正在扫地的男仆远远一见他的身影,便立刻跑到寺里去。本多知道自己穿着和清显一样的学生制服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出来接待的尼姑还没听本多通报姓名,就一脸冷若冰霜。
“我名叫本多,是松枝的朋友,为他的事特地从东京赶来。想求见住持尼,麻烦您禀报一声,可以吗?”
“请稍候。”
本多在门厅口等了好长时间,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被拒绝的话,自己该怎么对付。良久,刚才那个尼姑出来,请他进入客厅。本多觉得出乎意外,心里萌生一丝希望。
本多在客厅里又等候好久。拉门紧闭,看不见庭院,却听见黄莺清脆的叫声。拉门把手隐约透现出剪纸的菊花和云彩的图案。壁龛里摆放着菜花和桃花的插花,黄色的菜花带着浓郁的乡土风韵,含苞待放的桃花蕾从色泽暗淡的枝条和浅绿的叶子间探出头来。隔扇都是一色的纯白和纸,但屏风似有些来历,古色古香,本多走近前去,仔细观察上面的揉人大和绘色彩风格的狩野派绘画。
屏风绘画的最右面是春季的庭院,一些贵族在栽种着白梅、松树的庭院里游玩,金色云彩中露出丝柏薄板篱墙环绕的宫殿一角。从右面往左看去,各种毛色的马匹在春天的原野上跳跃跑动。池塘粼粼。田地翠绿,姑娘们正在插秧。一道瀑布从金黄色的云朵深处跌落两段奔泻下来,池边芳草如碧,充满夏天的气息。接着,贵族们聚集在池边,竖起白色的币帛,举行阴历六月的越夏祓禊仪式,仆人和侍从在一旁侍侯。身背弓箭的武将从竖立着红牌坊的、鹿群游玩的神苑牵出白马正忙着准备祭祀。再往前看,只见红叶映照着池面,冬天的草木开始枯萎,积雪闪耀着金光,人们开始鹰猎。竹林里遍地白雪,透过竹子的间隙望见天空金光闪烁。一只白狗在枯萎的芦苇中仰头对着如飞箭一样冲天而去的颈毛发红的野鸡吼叫。猎鹰在人的手里,瞪着锐利如炬的炯炯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野鸡飞去的方向……
本多看完屏风画,回到座位上,住持尼还没有出来。刚才那个尼姑端着点心和茶水的木托盘进来,说住持尼很快就来。
“请用茶。”
桌子上摆着一个贴花小盒,一看可知道是这个寺院的尼姑制作的,从稍欠火候的手艺来看,很可能是聪子不成熟的作品。小盒的四周交叉贴着花纹纸,盖子上鼓起贴花,色调极具宫廷风格,贴花过于华美,反而显得沉闷。贴花图案是童子捕蝶,赤身裸体的儿童追逐紫色和红色的两只比翼双飞的蝴蝶,童子的外貌和胖相与宫廷偶然一模一样,身子用白皱绸做成,圆圆鼓起。刚才本多一路上穿过早春荒凉的田地,登上冬天树木凄清的坡路,来到月修寺,在这间略显昏黑的客厅里,第一次体味到如熬干的麦芽糖一样粘稠浓重的女人的甜腻味道。
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拉门上映出一老牵着住持尼过来的影子。本多立刻正襟危坐,但心里怦怦直跳。
按说住持尼已是高龄,但她身穿紫色法衣,一张容光焕发的小脸如黄杨木雕刻一样清爽秀气,根本看不出年龄的痕迹。住持尼满面笑容地落座,一老在她身旁侍候。
“听说你是从东京来的啊。” “啊。” 本多在住持尼面前难免紧张,说话不太利索。
“他是松枝的同学。”一老补充说。 “要说松枝这个少爷也挺可怜的……”
“松枝现在发高烧,卧病在旅馆里。我是接到他的电报后赶来的。我今天是代替松枝上门求情。”
本多这才口齿流利地说明来意。
本多觉得年轻的律师在法庭上辩护时恐怕也是这样。根本不考虑法官的心情等各种情况,只是自己一味地陈述、辩护、证明自身的清白。他从自己和清显的友谊谈起,陈述清显现在的病情以及他为了与聪子见上一面而不惜生命的决心,甚至表示如果清显发生不测,恐怕连月修寺也会追悔莫及的。本多情深语切,说得浑身发热,虽然客厅有点寒冷,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似乎都在燃烧。
本多的痛切陈词肺腑之言似乎的确打动了住持尼和一老的心,但她们没有表态。
“请你们也体谅一下我的处境。松枝在困境之中向我借钱,他是借了我的钱才出来的。现在,他身染重病,我对他的父母亲深感自己责任的重大。大概你们会认为应该尽快把病人带回东京去。按理说应该这样,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已经做好将来被他的父母亲抱怨责怪的思想准备,前来求情,希望你们无论如何满足松枝的这个愿望。要是师父您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我想您肯定也会动心的。在我看来,松枝认为实现这个愿望比治病更为重要。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我觉得松枝的病大概好不了了。这是他临死之前的最后愿望,恳请老师父发佛祖大慈大悲之心,同意松枝见上聪子一面,万请答应他的恳求。”
住持尼依然默不作声。
本多觉得再说下去,恐怕反而会妨碍住持尼改变主意,虽然他心头依然情绪激动,但还是止住话语。
冷飕飕的客厅寂静无声。雪白的拉门透出雾一样的朦胧亮光。
这时,本多仿佛听到从拉门那边不远的地方、似乎走廊的尽头或者隔着一间房间的地方传来一声幽微如红梅绽放般的窃笑。他想,这像是少女窃笑的声音,如果不是自己听错的话,那肯定是初春寒气传递过来的少女的偷泣。这幽咽如同断弦的呜咽,比强压下去的呜咽更急促地传递着微暗的余韵,仿佛一切都是耳朵在瞬间的错觉。
“我说话好像不通情达理。”住持终于开口说道:“也许你们觉得是我不让她们见面,其实这是人的力量无法阻止的。因为聪子已经在佛祖面前发过誓,发誓今生今世不再见他。所以是佛祖不同意。少爷也实在令人可怜啊。”
“这么说,还是不能同意啰?” “是的。”
住持尼的回答无比威严,毫无通融的余地。这一声“是的”,具有撕裂天空如棉帛般的巨大力量。
……面对灰心丧气的本多,住持尼声音柔和地说了许多尊敬的话语,但本多并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因为不想看见清显沮丧绝望的样子,才没有立即告辞。
住持尼谈起因陀罗网的故事。因陀罗是印度的神,这个神一旦撒开网,所有的人、这世上的一切生灵都被收进网里,无一漏网。所以,一切生灵的存在都逃不出因陀罗网。
一切事物都依照因缘果的法则而存在,名为“缘起”。因陀罗网就是缘起。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是唯识开祖世亲菩萨的《唯识三十颂》,但是唯识教义对缘起的认识则采取赖耶缘起说,其基本理念就是阿赖耶识。所谓阿赖耶,原是梵语Alaya的音译,意译为“藏”,就是收藏有一切活动结果的种子。
我们在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的深处,还存在一个第七识末那识,即具有自我意识。再深处就是阿赖耶识。正如《唯识三十颂》所言:
永恒转动如激流
如水之激流,相互继承转动,永不休止。这个识才是有情的总报应的“果”的形态。
无着的《摄大乘论》是在阿赖耶识变化无常的形式上发展起来的具:有独特时间见解的缘起论。阿赖耶识和染污法称为同时更互因果指的就是这个。唯识论只存在现在一刹那诸法,一刹那过去之后即消灭为无。所谓因果同时,则指阿赖耶识和染污法同时存在于现在的一刹那,互为因和果,一刹那过后双方共同成为无。但在下一个刹那间,又重新产生阿赖耶识和染污法,更相成为因和果。通过存在者每个刹那间的消灭,从而产生时间。由于刹那的不断消灭,时间就具有连续性,这大概可以比喻为点与线的关系吧……
本多对住持尼阐述的深奥教义逐渐感到兴趣,但毕竟是在这种场合,并没有表现出探究追索的精神,只是觉得难懂的佛教用语如突然遭受一场倾盆大雨,而且对自然包含着时间流逝的无始之后形成的因果就是同时更互因果的这种貌似相互矛盾的观念性解释反倒成为产生时间本身的要素……等等难以理解的思想产生怀疑,不过他没有心情向住持尼请教。而且住持尼每说完一段话,一老就在旁边令人心烦地随声附和:“是这样的”、“是这么回事”、“所言极是”。本多心里着急,只是把住持尼所说的《唯识三十颂》、《摄大乘论》这两本书名记在心里,以后再慢慢研究,向住持尼请教问题。本多觉得,住持尼这一番看似不着边际的议论,其实如同映照池塘的天心之月,从远处把现在清显以及自己的命运照耀得细致入微。
于是,本多致谢后,匆匆辞别,离开月修寺回去。

这两天又重读了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由《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四卷构成。

在这部作品中,作者用佛教的轮回转生的写法,讲述了四代人的故事。通过这四卷作品,作者阐述了他对轮回的理解,最终,也通过行为表明了他对生与死的态度。

《春雪》中,主人公清显从小养尊处优,长成一个任性自私又优柔寡断的人,明知道青梅竹马的聪子对他一往情深,但当他随时可以娶到聪子时,却不屑承认自己对她的爱,直到聪子和亲王正式订婚,才和聪子频频幽会,致使聪子怀孕。最终以聪子打胎后削发为尼,清显心碎而死结束。

本多作为清显好友,也是唯一掌握清显轮回转世秘密的人,贯穿整部作品。作者通过本多对轮回转世的思考,阐述了他的理念。

本多第一次产生“轮回”的想法,是和泰国王子在清显家的海边别墅度假时,聊到的。那时,他隐约认为,人类是一股生命的脉流,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思想,有可能被不同的“生命的脉流”继承下来,同时,一股“生命的脉流”又会被各种不同的思想所继承。本多对轮回的想法也就仅止于此。

聪子出家为尼之后,本多去拜访门迹时,门迹讲述了她所理解的世界运行法则。“所有的事物都根据因缘果的规律生息,叫做缘起。一切生灵都因缘起而存在。”

门迹给本多讲述了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唯识三十颂》。关于缘起,形成其根本的是阿赖耶识,是梵语Alaya的音译,意译为含藏,其中含藏着一切活动的结果——“种子”。我们在眼、耳、舌、鼻、身、意六识之深处,还有第七识,即末那识,也就是自我意识。阿赖耶识在其更深处,正如《唯识三十颂》所写,:“永恒转换如激流”。

本多在此所习得的教义,成为以后他所领悟轮回转生的基础。

《奔马》的主人公是勋,他纠集了二十名志同道合的小伙子,策划“昭和维新”,目的是暗杀一批要人,实行天皇亲政。事泄被捕,但获释后,他又单独行动,刺杀了财界巨头藏原,随即剖腹自杀。

本多在瀑布下,发现勋左侧腹下三颗黑痣,想起清显临终前所说:“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就在瀑布底下。”

在清显死后之后,本多开始根据月修寺女主持受教研究轮回之说。本多想起佛教书上记载着的“四有轮回”的说法。“四有轮回”中的四有指“中有”、“生有”、“本有”和“死有”四种。这四有是“有情轮回转生”的一个周期。两次生命之间存在暂时的因果报应,这就成为“中有”。“中有”周期不定,短则七日,长则七七四十九天,在这期间会脱胎转到下一生。于是,本多认定,勋是清显的转世。

在一次观看能乐演出的时候,本多想起了清显和勋的人生轨迹,阐述了他对轮回转世的看法,更确信看到了清显转世的证据。

轮回或转生,其原文均为Samsara。所谓轮回,是指众生置身于迷界,亦即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界——永无止境地流转。转生,则意味着由迷界提升至悟界,而停止了轮回。所以,轮回一定会转生,但转生未必就会轮回。

总之,佛教虽然承认轮回的主体,却不承认常驻不变的中心主体;因为否定了“我”的存在,所以也坚决不承认灵魂的存在。只认同因轮回而生生灭灭流转着的现象内核,也就是所谓心识中的最细微之物,并认为那就是轮回的主体,也就是唯识论所说的阿赖耶识。

在此时,本多虽然在研究各种复杂的形而上学,但对轮回还一直处于模糊的理解。

《晓寺》中,本多在曼谷遇到了幼小的月光公主,偶然瞥见她的左边侧腹上有三颗黑痣,从而发现她是由清显——勋——转生的。月光公主十八岁来到东京留学,本多从钥匙孔里再度看到那三颗黑痣。果然,她回国后,二十岁就被毒蛇噬死。

本多就此学习了泰国小乘佛教有关轮回转生的学说,他们维持《南传大藏经本生经》的教义,认为“引起轮回转生的‘业’的主体是‘思’,即意志。”人们的肉体和外界事物本无善恶,使之成为善或成为恶的全是心,是“思”,是意志。

譬如,有一辆车,构成车的诸要素,虽然不过是一般物质的诸因素,但由于乘坐的人轧了人而逃走,这车便成了罪的容器。心与意志是罪与业的原因,所以我们本来是无我的。然而,“思”坐在里面,因贪、嗔、邪见、无贪、无嗔、正见的六业道而引起轮回转生。这样,尽管“思”是轮回转生的原因,却并非主体。来世只是今世的延续,与今世连成一体的彻夜长明的灯火便是生。

正如在《大藏经》中《弥兰陀王问经》一部,那迦犀那以一盏灯的比喻来解释轮回转生:那傍晚的火焰、深夜的火焰、黎明前的火焰,都不是完全相同的火焰,但又不是别的火焰,而是依存于同一盏灯,彻夜燃烧着。作为缘生的个人的存在,并非实体的存在,而只是像火焰似的“事象的连续。”

以上部分,是小乘佛教对轮回的阐述。

接着,本多又回到了年轻时让他沉迷的唯识论。

唯识论起源于大乘佛教《阿毗达摩经》。我们平常以所谓的“六感”的精神作用而生活,即眼、耳、舌、鼻、身、意六识。唯识论在其前头创造了第七识——末那识,可以认为它包含着自我、个人的自我意识的一切。在其更深处则存在着终极之识“阿赖耶识”,它是包藏着存在于世界的一切种子的识。

生在活动。阿赖耶识在活动。此识是总报的果体,包藏着一切活动的结果——种子,所以,总而言之,我们活着,不外乎是阿赖耶识在活动。此识犹如瀑布一样长流不息。瀑布常在眼前看得见,但每一瞬间的水都是不同的水。水是在持续不断地翻滚着、流动着。

在阿赖耶识之中,种植着一切结果的种子。只要人活着,前述的七识就要活动。阿赖耶识本身既含有引起轮回转生的主体,又含有其动力。阿赖耶识本身并非一尘不染,而是水乳交融的和合识,一半污染的成为朝向迷界的动力,另一半洁净的成为朝向悟道的动力。而其内含的种子,将借助善恶业种子,以来世或苦或乐的果报而现行。阿赖耶识是有情总报的果体,是存在的根本原因。例如,人的阿赖耶识现行,正是人的现实的存在。

阿赖耶识使我们居住的迷界显现。这个世界是有肉体(五根)、自然界(器世界)和种子(可使一切物质、精神现行的潜在力量)构成。不管是“我执”所执着的实体——自我,抑或是我们认为死后不灭的灵魂,都是从产生一切诸法的阿赖耶识发生的,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归于阿赖耶识,一切归于识。

然而,如果如果就此认为唯识论是一种唯心论,即认为这部是作为一个实体的主观,而在那里映现的世界完全是由它产生的,则混同了“我”与“阿赖耶识”。因为“我”这个常数可能是一个不变的实在,而阿赖耶识则是瞬息不停的“无我之流。”

至此,本多明白了,什么是轮回转生的主体,什么轮回于生死之间。它正是滔滔不绝的“无我之流”——阿赖耶识。

那么,阿赖耶识以怎样的形态显现世界?大乘,尤其是唯识,把这个世界解释为片刻不留地奔涌的激流,解释为雪崩般的飞瀑。它是每一瞬间都在又生又灭的世界。过去的存在、未来的存在均为任何确证,只有我们手能摸到、眼能见到的现在的一刹那是实有的。大乘特有的这种世界观,称为“现在实有过未无体说。”

世界是必须存在的。不能没有产生世界使之存在,并在每一瞬间不断保证其存在的识。这正是阿赖耶识,它不会毁灭。像瀑布一样,虽然每一瞬间的水是不同的水,但却不断地奔流。

世界无论如何必须存在,是因为只有作为迷界的世界存在,才能给人带来达到悟的机缘,这是阿赖耶识对于这一问题的最终回答。

如果作为迷界的世界的实有,是一种终极的道德的要求,那么,产生一切诸法的阿赖耶识正是这种道德要求的源泉。因为如果没有阿赖耶识,世界就不存在了,但如果世界不存在了,阿赖耶识也就失去了它作为主体进行轮回转生的场所,从而达到悟的路径也就永远被封闭了。

由于最高的道德的要求,阿赖耶识与世界互相依存,阿赖耶识也依赖于世界存在的必要性。而且,如果只有现在的一刹那是实有,保证这一刹那实有的最终根据是阿赖耶识,那么,在同一时间里使世界的一切显现出来的阿赖耶识,也就存在于时间轴和空间轴相互交叉的一点上。

至此,本多终于理解了“同时更互因果”。正如《阿毗达摩经》所写:“诸法藏于识,识于诸法然。二者互为因,又常互为果。”

《天人五衰》中,本多偶然机会,发现孤儿透身上有三颗黑痣,便认定他是清显——勋——月光公主——的转生,就把他过继为养子,但透却对本多百般虐待。本多的女友庆子,她从本多那里了解到轮回转生的秘密,便当面戳穿了透是冒牌货,指出他完全没有二十岁就死亡的迹象。

“清显被意想不到的恋情所擒住,勋被使命感、月光公主被肉体所掳。而你,究竟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呢?”“

“倘若说,所谓的命运就是靠外在的力量抓住一个人,随意摆布他,那么清显君、勋君和月光公主统统是有命运的。然而,从外面抓住你的究竟是谁?”

透听了庆子的这番话后,自尊心受到伤害,自杀未遂,双目失明。

本多,也步入死亡的边缘。年过八十的他重访月修寺,终于见到出家多年的聪子。本多与聪子进行了一番禅语般的问答。门迹坚持说,她没有听说过清显,并问道:“本多先生,你果真在今世见过这位清显吗?你现在能够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以前确实在这个世界上见过面吗?”

“我记得很清楚,六十年前我到这里来拜访过。”

“记忆这玩意儿就像是一副虚幻的眼镜,既可以让人看到根本不可能看到的遥远的东西,又可以让它显得近在咫尺。”

本多感到迷茫,“假若清显君压根儿不曾存在过,那么,勋也不存在,月光公主也不曾存在……而且,说不定连我都……”

这时门迹头一次定睛看着本多说:“这就要看您怎样去想了。”

本多觉得此刻与门迹会晤,也成了虚虚实实的事。

作者在本卷说明了“天人五衰”的含义:所谓天人五衰,指的是天人临终时呈现的五种衰相。《摩诃摩耶经》记载:尔时,摩耶在天上见到五种衰相。其一、头上花萎,其二、腋下出汗,其三、顶中光灭,其四、两目频瞬,其五、本座不乐。

有情众生存在之际,曾促使人们神驰于美与梦幻的境界。然而曾几何时,连呼吸都弥漫着衰亡的气息。

本多突然觉得,自己迟早一死,那时,所有的一切统统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复归于虚无境界。

最后一段,作者写道:本多寻思,自己来到一个既没有记忆,也没有任何东西的所在。

玛格丽特.尤斯纳所写的《丰饶之海》中,写道;“这个题名原出自于开普勒和布拉埃时代的占星天文学的古老月理学。‘丰饶之海’指月球中央那片广漠的平原。该平原跟月亮这个卫星一样,是既没有生命也没有水和空气的一片沙漠。此题名一开始就鲜明地表示出:促使那四代人依次活动的一连串沸腾的众多计划,以及与之针锋相对的计划,到头来是一场空,也就是虚无。”

作者也在当天上午交稿之后,剖腹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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