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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富厚之海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三岛由纪夫,富厚之海。在回东京的火车里,清显苦不堪言的样子令本多坐立不安,他只是焦急盼望着尽快回到东京,也顾不上复习功课。清显终于未能实现如焦似渴的强烈愿望,如今身染重病,躺在火车的卧铺上被送回东京。本多心里翻腾着痛切的悔恨。他怀疑自己,当时那么仗义地资助他离家出走,果真是一个真正的朋友的行为吗?
清显正迷迷糊糊地睡去,本多睡眠不足,但毫无睡意,脑子十分清醒,思绪万千,各种往事浮想联翩。其中月修寺主持尼的两次说法以完全不同的印象浮现在脑海里。前年秋天,他第一次听见住持尼宣讲佛法,那时她讲述喝骷髅里的水的故事。后来本多把这个故事比喻为恋爱,认为自己的心灵本质和世界的本质如果能够结合得那么牢固,那是非常理想的。后来,本多学习法律,曾经深入研究《摩奴法典》的轮回思想。今天早晨第二次听到住持尼阐述佛法,仿佛在自己的眼前轻轻摇动着揭开难解之谜的惟一的钥匙,同时,因为充满过于难懂的飞跃性道理,使得这个谜更加高深莫测。
火车预定明天早晨六点到达东京。已是深夜时分,乘客们都在车轮的隆隆声中入睡。本多打算坐在自己的下铺上,看着睡在自己对面的清显,度过这一夜。他敞开卧铺的遮布,这样清显即使出现细微的变化,他都可以及时处理。本多眺望着玻璃窗外夜色中的原野。
原野一片漆黑,天空也是黑黢黢的,山脉的轮廓模糊不清。火车无疑在行驶,黑暗中的景色似乎没有变化。时而看见小小的火焰,或者小小的灯光,在黑暗中绽放得那么鲜亮,不过,这些都不能成为判断方位的标志。隆隆的声音仿佛并非火车的声音,而是笼罩着这列无奈地在铁轨上滑行的小小的火车的无边黑暗发出的轰鸣声。
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旅馆的时候,清显在大概是从旅馆老板那里要来的粗糙信纸上潦草地写几句话,然后递给本多,让他代交给母亲。本多小心翼翼地放在学生制服的里面口袋里。本多闲着无事,便把这封信掏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用铅笔写的内容。字迹扭曲颤抖,不像清显平时那样虽然稚拙、却粗犷有力的字体。
母亲大人:
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本多,就是放在我的抽屉里的梦境日记。本多喜欢这类东西。别的人看了也觉得没有意思,所以请务必送给本多。
清显
显而易见,清显把这封信作为遗嘱,所以写起来手指有气无力。但是,如果真的是遗书,至少也应该给母亲写几句话,而清显只是托她办一件事而已。
清显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本多赶紧把纸片揣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脸。
“怎么啦?” “胸口疼。刀割一样的疼。”
清显急促地喘气,说话断断续续。本多不知如何是好,用手轻轻按摩他疼痛的左胸部下方部位。昏暗的灯光照在清显被痛苦折磨的脸上。
清显被痛苦扭曲的脸显得很美丽。疼痛使他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活力和青铜般的威严的棱角,清秀的眼睛被泪水湿润,偏向严峻紧锁的眉宇,使得眉毛的形状扭聚起来,更加威武英俊,也增加了乌黑的眼珠散发出的悲怆的光芒。端庄的鼻子不停地张歙,仿佛要从空中捕捉什么似的,从高烧干燥的嘴唇间露出的洁白门牙闪耀着珍珠贝内侧一样的光彩。
一会儿,清显的痛苦平静下来。 “能睡吗?睡一会儿吧。”本多说。
本多看着清显痛苦的表情,仿佛觉得清显流露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东西那样喜悦的表情。本多甚至对朋友能看到这样极致的东西感到嫉妒,同时也带着微妙的羞耻和自责。他轻轻摇了摇头。悲哀麻木了脑袋,如蚕丝一样不停地抽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感情。他感到不安。
清显似乎坠入片刻的睡梦之中,他又忽然睁开眼睛,要拉着本多的手。
清显紧紧攥着本多的手,说:
“刚才,我做梦了。又会……见面的。一定还会见面的,在瀑布下面。”
本多心想,清显在梦中一定回到自己家里,在侯爵家宽敞的庭院里徘徊,想念那九段奔泻的瀑布。
回到东京两天以后,松枝清显去世。年仅二十岁。

清显捅了捅本多的肩膀,示意他看湖对岸的院子。本多转过头,目光从野草之间透过去,注视着对岸这一群妇女的动静。两个人如同年轻的狙击手在聚精会神地观察。
母亲高兴的时候,往往到院子里散步。平时只有贴身女仆陪伴着,今天却还有两个女客人,一老一少,紧跟在母亲的身后。
母亲、老太太以及女仆的衣着都很朴素,惟有那个年轻女客人穿着淡蓝色的和服,上面还有刺绣。在白砂之上、湖水之滨,那丝绸的光泽如同拂晓的天空闪耀着冷光。
她们小心翼翼地踩踏不规则的踏石时发出的笑声在清爽的秋空荡漾,那显得过分清脆的笑声带着矫揉造作的痕迹。清显对这座宅第的女人们这种拿腔拿调的笑声感到厌恶,而本多却像聆听雌鸟婉啭的雄鸟一样,两眼发光。清显也明白这一点。两人的胸脯压断不少晚秋发干发脆的草茎。
清显觉得只有那位淡蓝色和服的女人不会发出这样矫揉造作的笑声。她们打算从湖畔登上红叶山,故意选择必须经过几道石桥的难走的小路,由女仆们拉着主人和客人的手勇敢上路。于是,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草坪后面。
“你们家女人真多啊!我的家尽是男的。”
本多对自己的热心关注寻找理由,然后站起来,靠在西面的松树上,眺望着那一群妇女艰难行走的景象。红叶山的西侧山坳十分开阔,所以九段瀑布的上五段都在西侧,流人佐渡赤石的水潭里。她们正在水潭前面踩着踏石行走,那一带的红叶尤其鲜艳,连第九段小瀑布的白色水花都隐在树丛里,只见染成暗红色的水流。清显望着由女仆牵着手正踩着踏石行进的那位淡蓝色和服的女子,她低下的白色脖颈使清显想起春日宫殿下那难以忘怀的丰润白皙的脖颈。
一行人走过水潭,顺着湖畔平坦的小路,这一带的湖岸离中之岛最近。清显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位淡蓝色和服的女子,但是当他从侧面认出这个女人是聪子时,突然觉得大失所望。怎么自己一直没有觉察出她就是聪子呢?为什么自己一心认定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美貌女子呢?
既然对方破灭了自己的幻影,自己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他一边掸掉裙裤上的草梗一边站起来,走到完全显露自己的松枝下面,大声呼喊:
“喂……”
清显的突如其来的快活举动,本多吃了一惊,探出身子。如果他不了解自己的这个朋友在梦幻破灭时会变得快活起来的性格,肯定本多会以为他抢先表现自己。
“谁呀?” “聪子。记得给你看过她的照片。”
清显轻蔑这个名字的态度甚至从他的语调中都能感觉出来。聪子的确妙丽如花,但清显硬是闭眼不承认。因为他非常明白:聪子爱他。
清显不仅轻蔑、甚至冷酷对待爱慕自己的人。恐怕没有任何人像本多这样早就觉察出他的这种卑劣性格。本多估计,清显从十三岁知道自己的美貌大受众人喝彩的时候开始,他的倨傲如同霉菌就在心里悄悄地繁殖蔓延,终于成为自己的情感。那银白色的霉菌花,如同银铃,一碰它,仿佛会发出响声。
实际上,清显作为朋友对本多的危险的诱惑也许正出于此。想与清显交友却没有成功,反而被他嘲笑的同学不在少数。惟有本多对他冷酷的毒素能够做到应付自如的试验获得成功。本多讨厌那个目光阴郁的学仆饭沼,这也许出于误解,但因为他从饭沼的脸上看到失败者那种司空见惯的表情。
本多虽然没见过聪子,但从清显的许多事情中早已熟悉这个名字。
绫仓聪子的家是羽林二十八家之一,其源为人称“藤家蹴鞠之祖”的难波赖辅,从赖经家分出来后,至第二十七代成为侍从,移居东京,居住在麻布的旧武士宅第里。该家族以擅长和歌、蹴鞠著称,其嗣子在童年受赐从五位下,后官至大纳言。
松枝侯爵一直羡慕自己家族世代缺少的风雅气息,希望下一代具有大贵族那样的高雅气质,于是征得父亲的同意后,从小就把清显寄养在绫仓家里。于是清显受到公卿家风的熏陶,为比他大两岁的聪子所疼爱,上学之前,聪子成为清显惟一的姐姐,也是惟一的朋友。绫仓伯爵说话带着京都口音,为人温和亲切,教幼小的清显学习和歌和书法。绫仓家至今还保留着王朝时代玩双六盘游戏直至深夜的习惯,胜者可获得皇后恩赐的点心等奖品。
清显受到伯爵的高雅文化的熏陶,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从他十五岁开始,每年都让他参加御歌所举办的宫中新年和歌吟咏会,至今未辍。起初清显觉得是一种义务,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不知不觉变成一种期盼,盼望着去参加眷恋不已的高雅的新年和歌会。
聪于今年芳龄二十。从清显的相册里,可以看到她与清显耳鬓厮磨的少年到最近参加五月底的“神宫”祭祀的芳姿的成长过程。二十岁这个年龄,虽然已过妙龄韶华时光,但聪子尚未结婚。
“她就是聪子啊?那么,那一个大家都小心伺候、穿着深灰色和服短外褂的老太太是谁呀?”
“噢,那个呀……对了,那是聪子的大伯母,寺院的住持尼。戴着怪里怪气的头巾,一下子认不出来。”
这的确是一位稀客,肯定是第一次光临这里。要是聪子一个人来,母亲不会亲自陪同,月修院住持来访,那就不一般了。住持尼难得来东京一次,既然来了,肯定是聪子提议带她到松枝家看红叶。
清显寄养在绫仓家的时候,也受到这位住持尼的疼爱,但清显现在毫无印象。他只记得在学习院中等科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住持尼到东京来,绫仓家叫他去,在那里见过一面。不过,住持尼白皙的面孔、和蔼的态度、文雅的举止、柔中有刚的谈吐至今记忆犹新。
对岸的一行人听到清显的叫声,同时停住脚步,看见从中之岛的铁鹤旁边的茂密草丛中突然像海盗一样钻出的两个年轻人,都大吃一惊。她们的一举一动,两个年轻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从腰带间取出小扇子,指了指住持尼,做出敬礼的示意。清显便在岛上对住持尼深鞠一躬,本多也跟着鞠躬,住持尼在下面还了礼。母亲打开扇子招呼他们下去,那扇面上的金粉映着红叶染成鲜红色。于是,清显明白,必须让朋友把船划到对岸去。
清显帮着本多急急忙忙解缆绳的时候,还用责备的口吻说:
“只要有机会到这儿来,聪子绝不会放过,而且显得十分自然。大伯母完全被她利用了。”
虽说是为了向住持尼请安,清显却如此心急如火地要去对岸,本多怀疑这句话恐怕是自我辩解。他对本多麻利稳当的动作显出心急火燎的样子,用他纤细白嫩的手指软弱无力地搭在粗大的缆绳上帮忙解开。那种急不可待的模样足以引起本多的怀疑。
本多背朝对岸划船的时候,仿佛由于绯红的水光的映照,清显的眼睛显得很兴奋,但他神经质般避开本多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岸。大概由于同是处在成长期的两个年轻人的虚荣心的缘故,清显不想让朋友发现自己心灵对那个女人做出的最脆弱反应的部分。而正是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童年了解得一清二楚,并且在感情上完全支配过自己,甚至自己身上那小小的白白的大葱花蕾也许都被她看过。
本多把船划到岸边,清显的母亲说一句“啊,本多划得真好。”表示慰劳。
她长着一张瓜子脸,两道八字眉略显忧伤,即使笑起来,仍然是一副苦相,但这未必就是多愁善感的性情的流露。她既现实,又要感觉迟钝,把自己磨炼成习惯、容忍丈夫那种粗俗的乐观性格和放荡行为,所以她绝对不可能细致入微地体察清显心灵深处的细腻反应。
聪子的目光始终盯着清显,对他的一举一动绝不放过。那一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一般给人爽快宽容的感觉,清显却畏惧胆怯,从她的眼神里总是感觉到苛责的态度。
“今天是住持尼光临,实在是难得的机会,打算向她请教。我想先请她到红叶山走一走,就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刚才听见粗野的怪叫声,实在令人吃惊。你们在岛上干什么呀?”母亲问。
“不干什么,只是看着天空。”清显故意回答得莫可名状。
“看天空?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对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就无法理解,她认为自己的这种天性并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而清显倒觉得这是母亲惟一的优点。所以,她居然想聆听佛法,其心虽可嘉,却未免滑稽。
住持尼听着母子这番对话,恪守客人的身份,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微笑。
清显故意不把正面对着聪子。聪子则仔仔细细地盯着清显俊俏的脸颊上那粗黑乱发的光泽。
于是,大家一起登上山路,一边欣赏沿途的红叶,一边说出在树梢上清脆鸣啭的鸟名,一路上谈笑风生,十分愉快。两个小伙子无论怎么放慢脚步,也还是走在最前面,把簇拥着住持尼的妇女们抛在后面。本多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次谈论聪子。当他赞美聪子的美貌时,清显冷淡地说:
“你这么认为吗?”
本多明白,如果自己说聪子长得丑,肯定会伤害清显的自尊心,但是清显的回答显示出神经质的冷漠。显然,清显认为,不管他本人是否关心,这位与自己多少有关的女人必须是美丽的。
一行人好不容易来到水潭下面,从桥上仰望第一段瀑布奔腾泻下。住持尼是第一次观赏松枝家的瀑布,就在母亲衷心等待住持尼的赞美之辞时,清显却突然发现这一天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不祥之物。
“怎么回事?瀑布口的水流怎么那样分成两岔?”清显说。
母亲也觉得蹊跷,便打开扇子,挡住从树林间漏下来的阳光,抬头想看个究竟。为了让泻落下来的水流呈现千姿百态的景观,巧妙地安排山石的布局,但不可能在瀑布口设计出如此分岔的水流。瀑布口上的确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但不会把水流搅成这个样子。
“是怎么回事呀?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母亲困惑地对住持尼说。
住持尼似乎已经看出什么名堂,但没有点破,笑而不言。于是,清显认为他必须如实说出看见的东西,但又怕扫了大家的兴,犹豫不决。而且他知道,其他人也都已经看出来了。
“那不是一条黑狗吗?脑袋瓜耷拉下来。”
聪子直言道出,于是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似地喧嚷起来。
清显的自负心受到伤害。聪子以女人似乎没有的勇气一语道破那是不祥的狗的尸体,但是她天生的甜美清脆的声音、明白事情分量而恰到好处的开朗、真诚的坦率态度,都显示出无可挑剔的高雅。这种高雅犹如玻璃容器里的水果那样新鲜秀美,使得清显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羞耻,同时也对聪子具有教育者的力量感到畏惧。
母亲立刻命令女仆,把玩忽职守的园艺师叫来,同时对自己的过失向住持尼深表歉意。然而,住持尼出于大慈大悲的佛心,提出一个奇怪的建议:
“既然我见到了,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赶紧埋葬造冢,祈祷冥福吧。”
这条狗大概由于受伤或者生病来到水源处喝水,不慎溺水而死,尸体顺水而下,堵在瀑布口的岩石上。本多佩服聪子的勇气。在他的眼里,瀑布口上面飘浮着些许薄云的晴朗的天空、飞溅起瀑布清冽的水花悬在半空的黢黑的死狗、那闪亮的湿漉漉的毛、那张着大嘴露出来的洁白的牙齿和黑红色的口腔,仿佛都近在眼前。
本来是观赏红叶,却变成埋葬死狗,这对所有人似乎都是一种愉快的变化,女仆们的举止顿时活跃起来,以此掩饰着内心的焦躁。大家走过石桥,在模仿观瀑茶室的结构建造的凉亭里休息。这时,园艺师匆匆忙忙赶来,千道歉万赔罪,然后冒着危险爬上陡峭的山岩,把湿漉漉的死狗抱下来,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挖坑埋掉。
“我去摘些花来,清显能帮忙吗?”聪子说。她谢绝女仆要求帮忙的表示。
“打算给狗献什么花呀?”
清显勉强应付一句,大家都笑起来。这时,住持尼脱下和服短外褂,露出罩着短袈裟的紫色法衣。人们都觉得这位德高法深的住持尼的在场,就会逢凶化吉,她会把小小的不祥化人无垠的光明天空里。
母亲笑着说:“您要为它祈祷冥福,这条狗是多大的造化啊,来世一定投胎做人。”
聪子走上山去,清显跟在她后面。聪子眼尖,只要一看见还没有凋谢的龙胆花,就摘下来。清显除了枯萎的野菊花外,没有发现别的什么花。
聪子自然大方地弯腰摘花的时候,她的浅蓝色和服的下摆就显示出她的与苗条的身体很不相称的粗腰。清显觉得自己透明而孤独的脑子如同一股被搅动而涌起的水底的泥沙,他有点讨厌这种浊流。
聪子采撷几朵龙胆花,突然站起来,挡在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跟随而来的清显的面前。清显平时一直不敢正视的聪子的秀目清眉、明眸皓齿如同幻影般朦胧浮现在他的眼前。
“清,如果突然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聪子压低嗓门,说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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