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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三岛由纪夫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二月二十六日深夜,本多来到带解町的葛屋旅馆,一看清显病成这个样子,就要立即带他回东京,但清显执意不肯。那天傍晚,当地医生到旅馆来给清显看过病,说可能是肺炎。
清显希望本多明天去月修寺,无论如何要直接面见住持尼,殷切恳求,让她改变主意。因为清显觉得,住持尼也许能听得进第三者的意见。清显对本多说,如果住持尼答应见面,就是抬着,也要把他的身体抬到月修寺。
本多起先不同意,最后还是接受清显的请求,答应前往,表示自己面见住持尼,将尽最大努力进行说服,争取满足清显的愿望,但他要清显坚决保证,万一对方坚决不同意,清显必须立即回东京。当天晚上,本多整整一夜都给清显更换胸部的湿布。在暗淡的煤油灯光下,清显雪白的胸脯也被湿布敷得发红。
三天以后就是毕业考试,本多的父母亲自然不同意他在这个关键时刻出门旅行,但本多把清显发来的电报拿给父亲看。父亲也没细问,就说“快去!”母亲也表示同意,这使本多感到意外。
由于废除终身制,不少法官突然奉命退职,本多大法官打算与这些老朋友命运与共,提出辞呈,却未获批准。他的这种做法是在教育儿子要尊重友谊。本多在前往带解町的车里还一直努力复习功课,到旅馆来以后,即使彻夜照顾清显,也仍然抽空翻看逻辑学的笔记。
在煤油灯黄色雾状的光晕里,两个年轻人截然不同的心灵世界的影子都显露出锐利的尖端。一个人为恋爱病损憔悴,一个人为现实发奋学习。清显在浑浑噩噩中沉溺于混沌盲目的爱的海洋里,一边扯着缠脚的海藻一边艰难地游泳;本多脚踏实地地梦想着建造一座坚实的理智的大厦。热昏的头脑与冷静的头脑在早春的寒夜同时存在于这家老旧旅馆的一个房间里,而且各自被自己的世界的最终时刻到来所束缚。
本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感觉到,绝不可能将清显脑子里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虽然清显的身体躺在自己面前,但他的灵魂早已飞驰而去。他时常在意识朦胧中似乎呼唤聪子的名字,但是那红晕的脸颊看上去毫无憔悴的感觉,甚至觉得比平时具有活力,如同在象牙里面放置一团火那么美丽。当然,本多明白,对他的内部世界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他的身上有一种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其化身的情感。不,不论什么情感,自己都无法成为其化身。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自己缺少这种允许情感向内心世界渗透的素质。尽管自己也具有深厚的友谊,也懂得同情,但要获得真正的“感受”,还是缺少点什么东西。自己为什么总是一心一意在内外世界维护井然的秩序,而不能像清显那样,将火、风、水、土这不定形的四大元素统统收藏于体内呢?
他的目光又回到写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笔记本上。
“亚里斯多德的形式逻辑学统治着中世纪以前的整个欧洲学术界,可以分为两个时代。‘旧逻辑学’以《工具论》中的《范畴篇》、《解释篇》为创始,‘新逻辑学’则以十二世纪中叶完成罗马文翻译《工具论》为标志……”
他不由得感觉到这些文字如同风化的石头从自己的脑子里一块一块地被剥落下去。

听说寺院的人们都起得早,本多在拂晓时候就从浅睡中醒来,吃过早饭,匆匆忙忙叫人力车准备上路。
清显躺在枕头上,抬起湿润的眼睛,那满含着恳求的目光使本多感到心疼。本多原来只是想去一趟寺院试试看,本意是尽快把重病的清显带回东京,现在看到清显如此令人锥心刺骨的眼光,决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清显和聪子见上一面。
这天早晨暖和得如同初春。本多来到月修寺的时候,看见正在扫地的男仆远远一见他的身影,便立刻跑到寺里去。本多知道自己穿着和清显一样的学生制服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出来接待的尼姑还没听本多通报姓名,就一脸冷若冰霜。
“我名叫本多,是松枝的朋友,为他的事特地从东京赶来。想求见住持尼,麻烦您禀报一声,可以吗?”
“请稍候。”
本多在门厅口等了好长时间,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被拒绝的话,自己该怎么对付。良久,刚才那个尼姑出来,请他进入客厅。本多觉得出乎意外,心里萌生一丝希望。
本多在客厅里又等候好久。拉门紧闭,看不见庭院,却听见黄莺清脆的叫声。拉门把手隐约透现出剪纸的菊花和云彩的图案。壁龛里摆放着菜花和桃花的插花,黄色的菜花带着浓郁的乡土风韵,含苞待放的桃花蕾从色泽暗淡的枝条和浅绿的叶子间探出头来。隔扇都是一色的纯白和纸,但屏风似有些来历,古色古香,本多走近前去,仔细观察上面的揉人大和绘色彩风格的狩野派绘画。
屏风绘画的最右面是春季的庭院,一些贵族在栽种着白梅、松树的庭院里游玩,金色云彩中露出丝柏薄板篱墙环绕的宫殿一角。从右面往左看去,各种毛色的马匹在春天的原野上跳跃跑动。池塘粼粼。田地翠绿,姑娘们正在插秧。一道瀑布从金黄色的云朵深处跌落两段奔泻下来,池边芳草如碧,充满夏天的气息。接着,贵族们聚集在池边,竖起白色的币帛,举行阴历六月的越夏祓禊仪式,仆人和侍从在一旁侍侯。身背弓箭的武将从竖立着红牌坊的、鹿群游玩的神苑牵出白马正忙着准备祭祀。再往前看,只见红叶映照着池面,冬天的草木开始枯萎,积雪闪耀着金光,人们开始鹰猎。竹林里遍地白雪,透过竹子的间隙望见天空金光闪烁。一只白狗在枯萎的芦苇中仰头对着如飞箭一样冲天而去的颈毛发红的野鸡吼叫。猎鹰在人的手里,瞪着锐利如炬的炯炯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野鸡飞去的方向……
本多看完屏风画,回到座位上,住持尼还没有出来。刚才那个尼姑端着点心和茶水的木托盘进来,说住持尼很快就来。
“请用茶。”
桌子上摆着一个贴花小盒,一看可知道是这个寺院的尼姑制作的,从稍欠火候的手艺来看,很可能是聪子不成熟的作品。小盒的四周交叉贴着花纹纸,盖子上鼓起贴花,色调极具宫廷风格,贴花过于华美,反而显得沉闷。贴花图案是童子捕蝶,赤身裸体的儿童追逐紫色和红色的两只比翼双飞的蝴蝶,童子的外貌和胖相与宫廷偶然一模一样,身子用白皱绸做成,圆圆鼓起。刚才本多一路上穿过早春荒凉的田地,登上冬天树木凄清的坡路,来到月修寺,在这间略显昏黑的客厅里,第一次体味到如熬干的麦芽糖一样粘稠浓重的女人的甜腻味道。
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拉门上映出一老牵着住持尼过来的影子。本多立刻正襟危坐,但心里怦怦直跳。
按说住持尼已是高龄,但她身穿紫色法衣,一张容光焕发的小脸如黄杨木雕刻一样清爽秀气,根本看不出年龄的痕迹。住持尼满面笑容地落座,一老在她身旁侍候。
“听说你是从东京来的啊。” “啊。” 本多在住持尼面前难免紧张,说话不太利索。
“他是松枝的同学。”一老补充说。 “要说松枝这个少爷也挺可怜的……”
“松枝现在发高烧,卧病在旅馆里。我是接到他的电报后赶来的。我今天是代替松枝上门求情。”
本多这才口齿流利地说明来意。
本多觉得年轻的律师在法庭上辩护时恐怕也是这样。根本不考虑法官的心情等各种情况,只是自己一味地陈述、辩护、证明自身的清白。他从自己和清显的友谊谈起,陈述清显现在的病情以及他为了与聪子见上一面而不惜生命的决心,甚至表示如果清显发生不测,恐怕连月修寺也会追悔莫及的。本多情深语切,说得浑身发热,虽然客厅有点寒冷,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似乎都在燃烧。
本多的痛切陈词肺腑之言似乎的确打动了住持尼和一老的心,但她们没有表态。
“请你们也体谅一下我的处境。松枝在困境之中向我借钱,他是借了我的钱才出来的。现在,他身染重病,我对他的父母亲深感自己责任的重大。大概你们会认为应该尽快把病人带回东京去。按理说应该这样,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已经做好将来被他的父母亲抱怨责怪的思想准备,前来求情,希望你们无论如何满足松枝的这个愿望。要是师父您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我想您肯定也会动心的。在我看来,松枝认为实现这个愿望比治病更为重要。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我觉得松枝的病大概好不了了。这是他临死之前的最后愿望,恳请老师父发佛祖大慈大悲之心,同意松枝见上聪子一面,万请答应他的恳求。”
住持尼依然默不作声。
本多觉得再说下去,恐怕反而会妨碍住持尼改变主意,虽然他心头依然情绪激动,但还是止住话语。
冷飕飕的客厅寂静无声。雪白的拉门透出雾一样的朦胧亮光。
这时,本多仿佛听到从拉门那边不远的地方、似乎走廊的尽头或者隔着一间房间的地方传来一声幽微如红梅绽放般的窃笑。他想,这像是少女窃笑的声音,如果不是自己听错的话,那肯定是初春寒气传递过来的少女的偷泣。这幽咽如同断弦的呜咽,比强压下去的呜咽更急促地传递着微暗的余韵,仿佛一切都是耳朵在瞬间的错觉。
“我说话好像不通情达理。”住持终于开口说道:“也许你们觉得是我不让她们见面,其实这是人的力量无法阻止的。因为聪子已经在佛祖面前发过誓,发誓今生今世不再见他。所以是佛祖不同意。少爷也实在令人可怜啊。”
“这么说,还是不能同意啰?” “是的。”
住持尼的回答无比威严,毫无通融的余地。这一声“是的”,具有撕裂天空如棉帛般的巨大力量。
……面对灰心丧气的本多,住持尼声音柔和地说了许多尊敬的话语,但本多并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因为不想看见清显沮丧绝望的样子,才没有立即告辞。
住持尼谈起因陀罗网的故事。因陀罗是印度的神,这个神一旦撒开网,所有的人、这世上的一切生灵都被收进网里,无一漏网。所以,一切生灵的存在都逃不出因陀罗网。
一切事物都依照因缘果的法则而存在,名为“缘起”。因陀罗网就是缘起。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是唯识开祖世亲菩萨的《唯识三十颂》,但是唯识教义对缘起的认识则采取赖耶缘起说,其基本理念就是阿赖耶识。所谓阿赖耶,原是梵语Alaya的音译,意译为“藏”,就是收藏有一切活动结果的种子。
我们在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的深处,还存在一个第七识末那识,即具有自我意识。再深处就是阿赖耶识。正如《唯识三十颂》所言:
永恒转动如激流
如水之激流,相互继承转动,永不休止。这个识才是有情的总报应的“果”的形态。
无着的《摄大乘论》是在阿赖耶识变化无常的形式上发展起来的具:有独特时间见解的缘起论。阿赖耶识和染污法称为同时更互因果指的就是这个。唯识论只存在现在一刹那诸法,一刹那过去之后即消灭为无。所谓因果同时,则指阿赖耶识和染污法同时存在于现在的一刹那,互为因和果,一刹那过后双方共同成为无。但在下一个刹那间,又重新产生阿赖耶识和染污法,更相成为因和果。通过存在者每个刹那间的消灭,从而产生时间。由于刹那的不断消灭,时间就具有连续性,这大概可以比喻为点与线的关系吧……
本多对住持尼阐述的深奥教义逐渐感到兴趣,但毕竟是在这种场合,并没有表现出探究追索的精神,只是觉得难懂的佛教用语如突然遭受一场倾盆大雨,而且对自然包含着时间流逝的无始之后形成的因果就是同时更互因果的这种貌似相互矛盾的观念性解释反倒成为产生时间本身的要素……等等难以理解的思想产生怀疑,不过他没有心情向住持尼请教。而且住持尼每说完一段话,一老就在旁边令人心烦地随声附和:“是这样的”、“是这么回事”、“所言极是”。本多心里着急,只是把住持尼所说的《唯识三十颂》、《摄大乘论》这两本书名记在心里,以后再慢慢研究,向住持尼请教问题。本多觉得,住持尼这一番看似不着边际的议论,其实如同映照池塘的天心之月,从远处把现在清显以及自己的命运照耀得细致入微。
于是,本多致谢后,匆匆辞别,离开月修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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