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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第二天傍晚,功课做完后,阿勋便领着同志们往每天秘密聚会的地点去了。那里可以避开人们的耳目,即使被撞见,也只会认为这是一群年轻人在闲聊。
塾里的耕地紧挨着本泽断崖,那里有一块被草丛覆盖着的形似假山的大岩石。只要绕到岩石背后,从塾舍那边就看不到这里的动静了。断崖下浅滩的水流,在岩石河床上急急地泻流着,高高耸立在对岸的岩壁,像是要挤压过来。巨岩的背后有一小片草地,很适合于大家团团围坐在一起交谈。夏天这里想必是个理想的地方,可现在却是10月下旬,甲州的晚风会带来阵阵沁人肌肤的凉意。但不会有任何人觉察到这种凉意的,因为那时大家一定正热烈地进行着讨论。
来这里的路途中,阿勋领头走在田间小道上,注意到那里有一堆昨天还不曾见过的篝火的黑色痕迹。灰堆上还能看出稻秸的形状,只有车辙压过的地方才显出稠密的黑色。这黑色被混进红土里,显得分外艳丽、妖冶。出乎意料的是,被车轮压进大地里去的那些残余的新鲜稻草秸,比车辙中烧成稻草灰的部分更能唤起对熊熊燃烧的篝火火色的想像。火苗上强烈而又野蛮的猩红,车辙下粗鄙、庸俗的浓黑……这才是它应有的形态,真实的比照。熊熊地燃烧,然后被压进大地,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强烈,同样的鲜艳。走过那里只需一步,在这一步之间,深深打动了阿勋内心的,当然是对起义的幻想。
一行人默默跟随着阿勋,在耕地南端巨岩的背阴处围坐成一圈。崖下的浅滩,在桂川弯成直角的地方喧嚣着泻流下去。对岸险峻的断崖裸露出灰白色的岩肌,好像正咬牙切齿地表现出坚强的耐力。红叶的枝条从那里伸展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忧郁的色彩。从头顶高高的树隙间,可以看到凌乱的云块正闪烁着光亮。
“今天就要决定行动的时间了,大家都要有思想准备。我先把计划的梗概和每个人的任务重新确认一下,然后请相良报告经费计划……行动的时间,本来应当像神风连那样通过祈请来决定,可是……好吧,这个问题最后再商量吧。”
阿勋用爽朗的语调开口说道,心里却在想着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父亲和本多吃过简朴的晚餐后便立即回东京去了。虽说这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可父亲为什么要特地到这里来呢?父亲与佐和曾一起商量过什么吧?另外,本多的样子怎么也有些古怪?他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和那以后在长信中所表现出的那样冷静、周到和亲切。本多昨天面色苍白,不大愿意和阿勋说话。而且,在昨晚的餐桌上,坐在远处上宾席上的本多,曾目不转睛地久久注视着阿勋。
阿勋从内心里驱走那些郁暗的回忆,把计划书铺展在草地上。 一、行动日期
月日时 二、计划纲领
本计划之目的,在于搅乱帝都治安,使之施行戒严令,以扶助维新政府之建立。吾等本为维新大基之碎石,誓以最少之人员而发挥最大之效果,以期唤起积极响应之同志,全国一致,振臂而起。其时先以飞机播撒檄文,宣传洞院宫殿下已领受大命之事实,务使此宣传尽快成为现实。戒严令施行之日,便是吾等任务完成之时。后时不拘成否,须于翌日拂晓前决然赴死,全员切腹自决。
明治维新之远大目标,在于将政治及兵马大权奉还于天皇。吾等昭和维新之远大目标,则在于将金融产业之大权直隶于天皇,攘伐西欧唯物论之资本主义及共产主义,拯民众于涂炭水火之中。炳乎天日之下,冀求皇道恢弘,御政亲览。
为实现搅乱治安之目的,须先行炸毁市内各处之变电所,再乘夜暗刺杀藏原武介、新河亨、长崎重右卫门等金融产业之巨魁,同时占领日本经济中枢之日本银行并纵火焚之。拂晓前于皇宫前聚集,一起切腹自刃。若届时不能来此聚集,各人则可就地自决。
三、编制 第一队 东电龟户变电所 相良 鬼怒电东京变电所 濑山 辻村
鸠谷变电所 米田 榊原 东电田端变电所 堀江 森 东电目白变电所 大桥 芹川
东电淀桥变电所 高桥 宇井 第二队 暗杀新河亨 饭沼 三宅 暗杀长崎重右卫门
宫原 木村 暗杀藏原武介 井筒 藤田 第三队(占领日本银行并纵火焚烧)
由堀陆军步兵中尉指挥,除爆炸各变电所后骑自行车驰来集合之12人外,另派高濑、井上等二人参加,共14人执行之。
别动队 由志贺中尉驾驶飞机投放照明弹并播撒檄文。
……其实,到目前为止,阿勋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让谁去刺杀藏原武介。本来他想由自己去刺杀藏原,可又担心有人会加以阻拦。佐和说过的那些话,使他放不下心来。
就在开着会的这段时间里,阿勋都在担心佐和会抢先暗杀藏原。假如那么一来,这里的全盘计划就必须搁置下来,等到社会上风平浪静后才能进行。
佐和那么说也许只是好强逞能或恫吓威胁,到时候其实连手都不会伸一下。
丝毫不理睬佐和所说的那些话,果敢地杀死藏原,这原本就是阿勋的任务,因为,警卫最为严密的,肯定就是这个藏原。阿勋把刺杀藏原的任务让给了井筒,借口这是出于对那位易于轻信、豪放而又明朗的青年的友情。井筒对此非常感激,可阿勋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某个事物那里“逃走了”。
飞机不投炸弹而改投照明弹和檄文,是根据堀中尉的劝告而对原计划做出的修改。堀中尉还答应,将邀请盟友志贺中尉参加。
最大的问题便是武器了。20个人中只有10人各有一柄日本刀。不过,在爆破变电所时,腰里掖着柄日本刀也许反而不方便,暗中带上一把匕首也就足够了。估计新式的混合炸药可以搞到手。另外,堀中尉至少还可以弄出两挺轻机枪。
“相良,先把必需物品的清单在这里念念吧!”
“是!”相良担心被其他人听见,便小声读了起来,大家都侧耳静听着。
宽幅漂白布
用以制作书写标语的长旗,长度约为一丈六尺,自刃时立于身旁。其余则为各位裹腹之用。
缠头巾、袖章、袖章用别针、胶底鞋劳动时穿用的一种胶底鞋,俗称水袜子。各20份。
纸张 白纸一个卷,彩纸二至三个卷。与印刷檄文所用纸张数相当。 汽油
纵火用。从三至四个加油站分头各购入一至二罐。尽量分散购买。
油印机一台及附属品一套。 笔墨类 绷带、止血药、提神用烧酒 水壶 手电筒
“……大致就是这样。这些东西由大家分头买齐后,一点点地藏在准备好的隐蔽地点。回东京后立刻开始物色隐蔽地点。”
“所需要的经费够用吗?”
“是!饭沼君的存款全额是85元,再加上其他各位的存款,一共有328元。另外,刚才来这里前,还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挂号信,信封上只写着‘明治史研究会全体成员收’,我想当着大家的面拆开,就把它带来了。这信有些奇怪,里面装的也许是钱。”
相良打开信封,只见里面装着10张百元大钞,大家都很惊愕。信封里还有一页便笺,上面写着两三行字。相良念道:
这是匆匆卖掉老家山林的钱,是干净的,请你们派上用场吧。 佐和 “佐和?”
听到这个名字,阿勋的心不禁猛地颤悠了一下。
佐和又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虽说阿勋相信这钱确实是干净的,可他还不清楚,佐和这样做,是想以这个开盘价来换取刺杀藏原的行动呢,还是打算借赴死前留下千元巨款以作纪念这种形式来表示自己将要单独采取行动?
阿勋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他说道:
“这个佐和是塾里的塾生,一个沉默寡言的同志。这笔钱可以收下。”
“太好了!这样一来,经费就足够了。我们如有神助!”
相良扮着怪相,把百元大钞紧贴在眼镜上,装作顶礼膜拜的样子。
“具体问题以后再做说明,先决定日期和时间吧。详细时间已经写在计划里了。如果行动时夜已经很深,就显不出停电的效果,因此应以晚上10时为上限。然后要在一个小时内袭击日本银行。关于行动的日期……”
这时,阿勋的心中,仿佛现出了太田黑伴雄在新开大神宫的神前虔诚叩拜,以求神示的姿影。
当时正是盛夏正午时分,太田黑伴雄在正殿中进行的两个祈请分别是:
以死谏当道,恶政须革新。 夜暗挥宝剑,当道奸佞除。
这两个祈请都没能得到神的嘉纳。现在,阿勋他们想要卜问的神意是后面一条。
虽说存在着夏天和秋天,肥后和甲州,明治和昭和等区别,但青年们都渴望能在暗夜里挥舞那嗜血的宝剑。那本小册子中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已冲破语言的堤坝,漫溢到现实的田野上来了。早在阅读那个故事时就熊熊燃起的灵魂之火,并不能因此而得到满足,而是急切地真正要去放火了。
白鸟冲天翔, 我自阵阵心相慕。 若能追随去, 空遗骸骨在人世, 亦为何所惜?
樱园先生的这首和歌,就像昨天刚刚吟唱过似的,在阿勋的脑海里响亮地回旋。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阿勋的脸色,谁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阿勋正仰视着对岸悬崖绝壁的上空。夕限映照下的彩云,已不似先前那样流光溢彩,却还保留着非常醒目的纹理,恍若用梳子细细梳理过一般。阿勋在期待着,神的眼睛能从那彩云的纹理间看到自己。
绝壁已被染上黄昏的阴影,还能清晰看见的只有崖下浅滩的白色浪头。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传奇故事中的人物。自己和伙伴们,也许正处于将被子孙后代永远纪念的那个光荣时刻。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或许是由于其他缘故,在这晚风的清凉中,竟蕴含着纪念碑上青铜的寒意。该是神明显灵的时候了吧?
……没有显现出任何关于日期和数字的启示。在那高雅的彩云光辉中,没有出现强加于彩云之下的他心灵的迹象。没有产生任何无须语言便可直接进行感性交流的东西。像是遭到琴弦的拒绝,竟没有一丝音响。
虽说如此,却也没像太田黑伴雄那样清楚地知道已被神明所拒绝。现在,神明还没有明确地表示拒绝与否。
阿勋在考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聚集在这里的朝气蓬勃的青年都不满20岁,他们把热烈而明亮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阿勋身上,把阿勋视为高高的悬崖峭壁上的圣洁神光。事态发展到了这种程度,时机也已经成熟,现在必须出现某些征兆。然而神明却未置可否,好像模仿人间把难以决断和不尽如人意的事情搁放在一边那样,在天际的光华中,就像把脱下的御鞋随便丢在一旁似的,放弃了应有的决断。
这一切都急于得出结论。在阿勋的心中,某些东西暂时闭合上了盖子。宛如蛤蜊闭合上贝壳那样,一旦遇有情况,平常总是暴露在外接受潮水冲刷的那“纯粹”的肉块便被覆盖、保护起来。一个小小的恶的观念,如同海蛆①一般从心头一隅爬过。早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在必要的时刻闭合起自己心灵的盖子了,但只要做过一遍,就会很快习惯起来,在以后的多次重复中,也就变得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了。
阿勋并不认为这是说谎。当神明还没有明示真实和虚假时,人们便妄测为说谎,实在是一种僭越。只是他现在必须像老鸟喂雏那样,尽快对他的同志们说上几句。
“12月3日夜里10点。这是神的御示。就这么决定吧!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是足够准备的。此外,相良你可忘了一件大事。这是一场纯洁、高尚的战争,如同百合花一般圣洁的战争。为了让后世的人们能够把它称之为‘百合战争’,请你把鬼头槙子送给我们的那些‘三枝祭’用的百合花,每人分上一瓣,出发时务必把它珍藏在胸前的口袋里。这样,就一定能得到狭井神社武神的保佑……另外,对在12月3日,也就是星期五这天行动有异议的人,请当场提出来。或许还有一些个人的情况。”
“连命都豁出去的人,还有什么个人情况啊?”一个人大声说道,大家都笑了。
“那么,现在开始报告各人的准备情况。大桥、芹川,你们先向大家报告一下对目白变电所的调查和破坏计划!”阿勋命令道。
大桥和芹川稍稍推让了一下,结果还是善于言谈的大桥站了起来。
每当同阿勋说话时,芹川总像新兵似的紧张地挺起胸脯,常常在他那激动的感情还没表达出来之前,倒先口吃起来,使得别人很难听懂。但他行动起来却很踏实,从未耽搁过命令他干的事。说话时只要一激动,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边哭一边说似的。他在报告时,不善于把事物归纳出条理来,因而由头脑灵活、口齿伶俐的大桥来替代他,而他却在一旁认真地倾听着,同时不停地用力点头以示赞成。
①甲壳类等脚目的节足动物,身体为长卵形,褐色,体长约三厘米,胸脚异常发达,常吸附在岩石或船体上。
“我们到目白变电所去了,在大门口遇上一个穿工作服的人,他正修理着铜线。我和芹川对他说,我们是机电学校夜校的学生,想到这院内参观一下。我们到别的变电所时,都要看我们的学生证,最后刁难一番赶走了事。可这个穿工作服的人却很和气,告诉我们到二楼去。来到二楼,那里有三名办事员,其中一人让那个穿工作服的人领我们去参观。穿工作服的人能从工作中脱身出来,情绪很好,得意地领着我们一处处参观并加以说明。问到机械的构造等问题,他也详细地给予解答。我们这才知道,在这个变电所里,有油冷式和水冷式两种变压器。
“大致说来,变电所的主要设施有变压器、配电盘和冷却用水泵。
“如果仅仅破坏水泵,只要用铁锤什么的砸坏水泵电动机上的开关,再扔上一颗手榴弹就足够了。可这样做效果却不一定很好。当然,只要破坏了水泵电动机,自然也就止住了变压器冷却水的循环,机械便会很快因为温度过高而无法使用。只是这样做多少要耗费一些时间,而且另一台油冷式变压器还可以运行。
“不过从破坏的难易程度来说,水泵设在中心建筑物以外,又没人看守,干起来要容易一些。可要想破坏得更彻底,就必须先派一个人杀死值班的人,然后进入建筑物内部,另一人在配电盘上安放炸药,点着导火线后立即逃走。这也是最好的方案。如果在现场遇上意料不到的麻烦时,就只好仅仅破坏水泵了。
“我们建议,今后再去变电所调查时,最好先找个熟人,从机电学校的学生那里借来学生证,这样就容易进去了。报告完了。”
这个报告颇得要领,易于理解,阿勋感到很满意。
“很好!下面是关于绘制日本银行示意图的问题,由高濑向大家报告。” “是!”
由于染有肺疾,高濑的嗓音显得有些嘶哑,可他的肩膀却很健壮。他用射出炽热光芒的眼睛锐利地看着阿勋说道:
“其实,我们也曾考虑过很多方法,却找不到一个理想的方案。除了报考夜班警卫并被录用外,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在录用时,身份调查和体格检查非常麻烦。我没有指望通过体格检查,就拜托井上替我去了。因为不管怎么说,井上还是柔道二段呢。
“这样一来,已经决定舍生取义的井上便毫不畏惧地一步步干了起来。他先以想干夜班警卫以挣钱补足学资为名,从大学运动部长那里开来了推荐信,然后带着柔道二段的证书前往日本银行,就被顺利地录用了。以后上班时他便带上一些对思想无害的书,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我曾去看过他一次,别的警卫对他还很有好感哩。听说还有人请他吃夜宵,吃的是那种油炸豆腐条加葱丝的清汤面。就连井上也说,一想到不久后自己将要在这里放火,多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哩。”
薄暮中响起大家充满青春活力的笑声。
“直到行动的那天夜里,井上一直要若无其事地干好夜间警卫工作。他说到时候他从内部接应。我准备同堀中尉以及其他同志一起研究一下从内部打开大门的暗号。在行动的两个星期前,我和井上负责绘制好示意图,然后请堀中尉审查。井上还说,与其在银行内慌里慌张地到处调查,莫如一面认真工作,同时自然、逐渐地熟悉道路。那家伙不大爱说话,眼睛细长,笑起来很招人喜欢,人缘也就出来了。”
说着,高濑看了看手表。
“啊,银行就要下班了,那家伙上班的时间也快到了。很遗憾。他没能来这里,不过他现在担任的,倒是最重要的任务。报告完了。”
诸如此类的报告不断进行着。由于这都是阿勋事先知道的事项和内容,他的思绪便开起了小差。
于是,父亲、佐和、本多、藏原等几位他不愿想到的那些人的名字,忽然间像乱哄哄上下翻飞的灯蛾一般麇集在他的眼前。阿勋竭力把住船舵,将心灵的船头对准自己最渴望的、最光辉的、最能唤起陶醉感的想像。在旭日初升的断崖上,向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竭诚叩拜……俯瞰着闪烁光亮的大海,在高洁的松树的树根上自刃。不过,当在东京市内举事之后,很难赶到这种理想的海边。如果爆炸变电所能够奏效,在一片黑暗之中交通将会断绝,那时,乘坐电车远走高飞的想法恐怕很难实现。对于能否从暗杀现场脱身后再逃向远方,阿勋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尽管如此,阿勋仍在梦想着,有一个清净的地方正等待着自己前去切腹。很显然,那是神风连六志士切腹时所在的大见岳山山巅的幻景。晨风吹拂着切腹现场拦绳上的白纸条,山顶的黎明云蒸雾蔚,显现着死境的幻象。
阿勋现在还不想把这地点确切地定在某处。因为现在确定了,举事后若无法赶到那里也毫无意义。即便现在不做决定,一直守护他到最后一刻的神意,也会自然地引导他赶到那里。在某地一定有一个场所,拂晓时的松风吹拂而过,初冬清晨凛冽的寒风沁人裸露的肌肤,不久后,冉冉升起的太阳明亮地照耀着他那血染的尸骸和红松的树干。
假如能安全地逃到皇城前……他产生出一个不胜惶恐的空想。自己渡过结着薄冰的皇城护壕,顺着对岸的山崖爬到崖上的松树下,在那里静静等候着黎明的到来,或是远眺月岛方向浮现着船影的大海的曙光。在眼前的丸之内大街浮雕般地被染上第一束曙光之前,自己便可以伏刃而死了。

在位于四谷左门町的那间新近租来的密室里,同志们聚在一起,等待着阿勋的归来。阿勋被中尉单独叫了去,想必是要下达相当重要的指令。
密室的暗号叫作神风,来自于神风连这一掌故。只要说在神风集合,就意味着在租来的那间离左门町市电车站不远的二层四间的楼房里集合。
房东轻易地把房子租给学生们的原因,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这里今年夏天曾经吊死过人,就没人愿意再来住了。南面直至二楼都是一色的鱼鳞护壁板,墙面上只开着两扇小窗。开在东面的套廊也有些蹊跷。听说先前的房客在搬家时,一位老太婆不愿搬走,就把绳子栓在楼梯扶手上吊死了。这些都是相良从附近的面包铺细细听来后告诉大家的。那位面包铺的大婶把芥末馅面包满满当当地装进纸袋后,便抓住纸袋的两头,把纸袋灵巧地转了一圈,在把这个纸袋递给相良以前,对相良说了有关房子的这番话。
阿勋刚刚拉开格子拉门走进房间,聚集在二楼的同志们听到响动,便在楼梯昏暗的灯光下,拥挤着他们那蓝地碎白花底摆的身影。
“怎么样?”
井筒的语调中充满了想当然的喜悦和期待。阿勋沉默着从他身旁挤了过去,因而大家都触了电似的意识到事情不妙。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锁着的橱柜,是作为武器库而使用的。阿勋每次来到这里,都要让相良打开橱柜,习惯性地数一数橱柜中的日本刀。可今天他却连这个也忘了,径直走进了房间。学生服的肩头处早已被雨水濡湿,刚一坐下,那里的冷意便蔓延到了全身。旧报纸上散乱地扔放着大家吃剩下的花生壳。这些神经质地布满了筋条的花生壳,在灯光下泛出没有光泽的残白。
阿勋盘腿坐下,等候大家围坐在他的身边。他无聊地顺手抓起一个花生,用指尖捏了一下。于是,被捏瘪了的花生壳便裂成两瓣,两粒花生还嵌在各自的荚中,正在指尖的惯性作用下微微颤动着。
“堀中尉就要调到满洲去了。他不仅不再帮任何忙,还强制我们中止行动。飞机方面的那个志贺中尉也指望不上了。这样一来,我们和军部就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今后该怎么办?”
阿勋一气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正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发现大家的神情恍若蓄满的水一下子流光了一般。只有此刻,“纯粹”才是赤裸着的。而能体现出这种“纯粹”的,也就只有阿勋一个人了。
井筒表现出他那坦率的美好品质,就像听到好消息而增添了勇气一般,他的面颊闪烁着涨红了的光亮。
“重新制订计划就行了,我看没有必要改变举事的日期。重要的是精神!是气魄!军人之类的,到头来只知道考虑自己的升官晋级。”
阿勋侧耳静听着对这个意见的反应,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们全都沉默着,如同屏息静气地躲藏在各灌木丛中的小动物一般。可这种沉默对阿勋来说,却多少有些残忍,尽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阿勋认为,现在只能蛮横地行使自己的力量了。
“井筒说的对,要如期举事。归根结底,除了指挥的问题外,无非是不能用飞机散发檄文和弄不来几挺轻机枪而已。檄文还要印刷,至于散布的方法另外再作考虑。油印机已经买来了吧?”
“准备明天去买。”相良回答说。
“好!我们拥有日本刀,昭和的神风连也要始终如一地依靠日本刀。我们要缩小进攻计划,但同时还要具有加倍的进攻精神。我相信,既然大家都发过誓,就一定会跟着我走的。”
对这一番话,表示赞成的声音确实很高,可那火焰却并不像阿勋所想像的那么高。原先估计能达到一尺的火头,其实还差那么一二寸。这种微妙的差异,恍若冷冰冰的刻度,清晰地映现在阿勋的心里。这里,芹川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激动,踢开花生壳来到阿勋身边,使劲握住阿勋的手摇晃着,像往常那样流着泪水叫喊道:
“干吧!干吧!”
阿勋觉得,这个年轻人倒像是吵闹着强卖火柴的少女。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
这天晚上,大家围绕如何缩小计划讨论到很晚。他们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取消袭击日本银行的计划,而另一派则反对取消。因为最后没有得出结论,决定明天晚上继续讨论后便散会了。
大家正要回去时,濑山、辻村和宇井等三人说,还有话要同阿勋谈。相良和井筒也想一起留下来,但阿勋却让他们回去了。连担任值夜班的米田和榊原也先出去回避一下。
四人再次回到灭了火的屋子里。虽然没有开口问,阿勋却已经知道了三人想要说些什么。
一高学生濑山不让另外两人啰嗦,自己首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他低垂着皮肤粗糙、两颊留有粉刺痕迹的脸,一面用火钳弄碎火盆中早已熄了火的灰烬硬块,一面冷冷地说道:
“请相信,我是出于友情才这么说的。我认为,举事应当暂且延期。我刚才没当着大家的面说,那是因为刚才的讨论是以举事为前提而展开的,我担心那么说会被误解为泼冷水。的确,我们也在神社的神前起过誓,但起誓是以情况没有大幅度变更为前提的。这难道不是与合同完全相同的精神吗?”
“起誓和合同可不是一回事!”
辻村在一旁愤然插话,像是要把阿勋想说的话抢先说出来,代阿勋进行辩论一般。其实,这句话中却含有对濑山微妙的奉承。濑山紧接着说出的一番话,不禁让阿勋非常恼火。
“啊,那不是一回事吗?不能混同起来吗?那就撤回失言吧。不过,假如是以发布戒严令为目标的大行动,军方的协助就是绝对必要的条件了。不但需要使用飞机散发檄文,正像你最初所说的那样,就是向国会投掷炸弹,本来也是非常必要的。是否有专家指挥,这对于统一现场的行动难道不是决定性的吗?!现在没有了这一切,仅仅依靠日本刀和日本精神来进行战斗,这不是暴动又是什么?精神主义太过头了,我认为这是应当警惕的倾向。”
“是暴动,这是肯定的。神风连也是暴动。”
阿勋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这个声音过于沉着,话语中明显没有一丝试图说服对方的意思。因此,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便沉默了下来。
郁暗的瀑布飞落在阿勋的心间。自尊心被一点点地剁得粉碎。对于阿勋来说,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自尊心,可正因为如此,被抛弃了的自尊心才回报以无法回避的痛楚。在这个痛楚的远方,浮现出了宛若云缝间清澈的晚霞似的“纯粹”。阿勋近似祈祷地期盼着那些理应遭到暗杀的国贼们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越是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国贼们也就越是增加他们那脑满肠肥的现实性。他们的恶臭越来越浓烈了,自己也将被扔进越来越不安定,越来越虚无缥缈的世界,使得自己变成为夜海中的一轮水中月。把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暧昧和难以置信的,正是那帮家伙们的罪过!这个世界上所有虚伪的根源,全都出自于他们那变了态的现实性。当杀死那帮家伙时,当把洁净的刀刃狠狠刺进那帮家伙们高血压的皮下脂肪时,只有那个时候,这个世界才有可能得以修理和加固。可在那以前……
“如果不想干,决不勉强!”
阿勋还没来得及控制一下自己,这句话就流畅地说了出来。
“不是,……”濑山咽了口唾沫,慌忙说道,“……不是,我是说,假如我们的提案不被接受,那也就只好退出了。”
“不可能接受你们的提案!”
阿勋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竟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每天都在开会。
第二天,没有人追随头一天的那三个人退出。接下去的一天,两派激烈地争执起来,少数派的四个人退出了队伍。第四天,又有两个人不干了。这样一来,包括阿勋在内,也就只有11位同志了。这时,离举事那天仅剩下大约三周时间。
从被堀中尉抛弃的11月7日起,到11月12日已经开过六次会了。这天开会时,阿勋迟到了约30分钟。他刚上二楼,就看到10个人早已到齐。此外还坐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个人独自坐在稍稍离开大家的墙角,所以阿勋没能立即看到他。
这个人就是佐和。
很显然,佐和是预计到了阿勋的惊愕和愤怒后才来的,因而不能孩子气地上他的圈套。阿勋在这瞬间想到,连佐和都知道了这处密室,这下可全完了。10个人中只要有一人瞒着阿勋向佐和求助,那这10人中的任何人就都不能信任了。但阿勋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种病态的想法。也有可能是那些离队者为了减轻良心的谴责,而求佐和出力相助,至少也可以代替自己参加行动。这种考虑倒是比较合乎情理。
“我估计大家的肚子早饿了,就送大阪寿司来了。”
穿着一件瘦小旧西服的佐和说道。平日里他对内衣有着那样强烈的洁癖,可今天却在汗湿了的白色衬衣领上系了条皱巴巴的领带,端坐在这个房间里惟一的坐垫上,那样子活像是一个大木鱼。
“谢谢。”阿勋尽量冷淡地打了个招呼。
“我来这里也是可以的吧。现在我可是发起人啦……喂,请动手尝尝吧!大家都很固执,你不回来,他们都不肯动筷子哩。多好的同志啊!在这样的场合,能有这么多毫不动摇的同志,真是男子汉的莫大幸福啊。”
无可奈何的阿勋只好故作豪爽地对大家说:
“好吧,那就不客气地吃吧!”说着,自己领先起身拿起了寿司。
阿勋本想借吃寿司的这段时间,来考虑如何对付佐和,不料咀嚼却妨碍了思考。不仅如此,吃寿司期间的这段沉默还拯救了自己。只有三个星期了。在赴死之前,像这样享受吃东西时的自我堕落的乐趣,又还能重复几次呢?!阿勋想起了神风连的楢崎楯雄在切腹前还大吃大喝的佳话。他往周围看去,只见大家都在默默地吃着寿司。
“能不能把诸位同志给介绍一下?这其中还有两三位好像在塾里见过。”佐和满面笑容地说道。
“这是井筒,这是相良,那边是芹川,长谷川,三宅,宫原,木村,藤田,高濑,还有井上。”阿勋顺序介绍着。
袭击变电站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了长谷川、相良、还有芹川三人。攻占日本银行小队的井上表示,自己的任务无论怎么变化,也要忠实地和高濑一起留下来。暗杀要人的小队则没有一人离队。阿勋把最勇敢的人全都放在了第二和第三小队,这说明他的眼睛并没有看错。
明朗而又轻信的井筒;戴着眼镜、身材瘦小而机敏的相良;东北神官的儿子、举止还像少年一般的芹川;沉默寡言、却又不失欢快的长谷川;循规蹈矩、长着扁平脑袋的三宅;一副昆虫般灰暗、硬实和干枯面容的宫原;喜好文学的天皇崇拜者木村;总是激动、可又沉默不语的藤田;染有肺疾、却有着坚实肩膀的高濑;虽是柔道二段,看上去却很柔和的大块头井上……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真正的同志。留下来的全都是懂得赴死意义的年轻人。
在这昏暗的电灯光下,在这散发出霉味的铺席上,阿勋看到了自己的火焰的明证。开始凋零的花朵上,花瓣早已飘落、腐烂,只有那束骄傲的花蕊还在放射出光芒。也只有这锐利的花蕊,才能够刺进青天的眼睛。理想越是清瘦,也就越是顽强地挺起身子,不给理智留下丝毫可乘之隙,最终化作杀戮的坚固玉髓。
“多么好的青年呀,真让靖献塾的年轻人汗颜啊!”佐和说话的语调有些像《讲谈俱乐部》杂志的口气。他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口气地接着往下说道:
“现在我正处在关键时刻,或者从今晚开始被你们吸收为同志,或者被在座的各位杀掉,二者必居其一。如果你们放过我,那可就太危险了。因为,你们不知道我会四处说些什么,反正我从未发过任何誓。喂,对各位来说,是彻底信任我,还是彻底怀疑我,也只能是二者必择其一啊。假如我还能发挥一些作用的话,那你们信任我不是更明智一些吗?如果怀疑我,那确实对你们很不利呀。怎么样,诸位?”
阿勋正犹豫着不知怎样回答,却惊愕地听到,佐和正独自高声朗诵着誓文:
“一、我们学习神风连的纯粹精神,挺身而出,驱除邪神奸鬼!
二、我们结成莫逆之交,同志相扶,共赴国难!”
阿勋听着佐和朗诵誓文,其中的“莫逆之交”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三、我们不慕权势,不求功名,不辞万死,誓做维新之基石!”
“你是怎么知道誓言的?”
在阿勋的责问声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幼稚的不满。在这转瞬之间,佐和用与他那肥胖而又笨重的身躯毫不相称的猎人般的机敏,一下捕捉到了阿勋的幼稚。
“通过我的灵感知道的呀。哎,我已经发过誓了,如果还需要捺血手印的话,我就捺吧。”
阿勋扫了同志们一眼,刚刚长出胡须的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佐和君真是所向无敌啊。好吧,那就请你成为我们的一位同志吧!” “谢谢!”
佐和露出非常高兴的神色,令人难以置信地洋溢出流露真情时的纯真。阿勋这才发现,他还有一口和他那浆洗得非常干净的内衣同样洁白的牙齿。
这天晚上的会议开得很有成果。佐和费尽口舌说服了大家:不要再奢望发布什么戒严令,只要集中全力搞好暗杀就行了。
正义的刀刃,只须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就足够了。从这些刀刃的闪光中,人们会知道黎明很快就要到来。挥动着的日本刀,会使得人们联想起山巅清晰的棱线上那片浅蓝色的黎明。
佐和说,暗杀者必须单独行动。这里的12个人,必须具有敢于杀死12个人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勇气和决心。12月3日的行动日期不需要更改。不过既然已经取消了袭击变电所的计划,那么行动时间与其定在夜里,倒不如定在拂晓时分。那帮老家伙睡觉很轻,当他们在床上睁开睡眼时,当借着微熹的天色能够分辨出他们的嘴脸时,当他们头枕着枕头在听小鸟清晨的第一声啼啭,心里却在筹划着今天又该如何制订统治整个日本的罪恶计划时,等等,正应该在这样的时刻去于掉他们。从现在起,每个人都要调查一个家伙晚上睡觉时的情况,每个人都应当以冲天烈焰般的热诚来完成这项任务。
考虑到佐和的这些建议,暗杀计划作了如下改动。这一下,财界的首脑将被一扫而光了吧。
藏原武介……………………佐和 新河亨………………………饭沼 长崎重右卫门………………宫原
鳟田信久……………………木村 八木升之助…………………井筒 寺本宽………………………藤村
大田善兵卫…………………三宅 神谷龙一……………………高濑 乡田稔………………………井上
松原贞太郎…………………相良 高井源次郎…………………芹川 小日向利一…………………长谷川
这张表里网罗了日本的金融资本家和产业资本家巨头。代表着财阀下面的重工业、还有钢铁、轻金属、造船等部门的头面人物的大名,也全都被列在了这份名单里。那天早晨,由于他们将同时死去,日本的经济必将遭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对佐和为把暗杀藏原的任务划归到他的名下而表现出的口才,阿勋惊叹不已。由于藏原家戒备森严而激发出勇气的井筒,也因为佐和的这样一句话而立即让了步:
“藏原家从晚上9点直到早上8点,都没有负责保卫的警官,因而最容易袭击,就让我这年岁最大的人去干吧!”
“今后我每天都到这里来,教你们刺杀的要领。最好还是做个稻草人。无论做什么事,练习都是很重要的。”佐和这么说着,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阿勋常见的那柄白鞘短刀:“我来教你们……准备好了吗?那里有敌人,他正害怕得发抖,他又可怜又平常,已经上了年岁,是和我们一样的日本人。千万不要怜惜他!正因为那帮家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身的恶,可见这些恶已经在他们的体内深深扎下了根。必须要看到这些恶,你们看得见吗?看见与否可是成功的关键!要突破这种肉体的障碍,攻击盘踞在那帮家伙们体内的恶!喂,准备好了吗?好好瞧着!”
佐和面向墙壁,猫儿一般弓起脊背,摆出一副架势。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阿勋察觉到,在这样用整个身体进行冲撞以前,还必须跳越过几条小河。人性主义的渣滓,如同上游的工厂排泄出的矿毒一般,源源不断地流进这些流淌不息的昏暗小河。啊!河面上昼夜不停运转着的西欧精神的工厂正灯火灿烂。这些工厂的废水在贬损着崇高的杀意,使得杨桐树叶的绿色枯萎。
对!纵身过去,给对方迎面一刀!长出竹刀的身体竟不知不觉地刺穿了看不见的墙壁,冲到了另外那一侧。感情的瑰丽在迅疾溃灭的同时,进溅出了焰火。敌人自然而沉重地扑倒在刀刃下。而暗杀者的衣服上,也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血渍,如同穿过竹林时,衣袖上自然而然地粘上牛膝草一样……
佐和把右肘紧紧贴靠在侧腹,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以使刀刃不会向上翻转,挺起那好像是从他肥胖的身体里直接长出来的寒刃,“呀——!”地喊叫着,连同整个身体向墙壁撞去。
自第二天开始,阿勋便着手研究新河宅第的房间配置情况。
位于高轮的新河宅第周围围着高高的院墙,可在院后的山坡上,却发现为保护院内的一株巨松,沿着松树枝向路上伸展的方向,将墙壁开出了一个豁口。这样,便可以从这豁口攀上松树,再由这松树潜入院内。当然,为了防范盗贼,树干周围缠上了带刺的铁丝网。可要是不怕被刮伤,这些铁丝网也就不足为惧了。
周末经常外出旅行的男爵夫妇,星期五夜晚总该睡在自己家里吧。这对一切都模仿西洋风格的夫妻,想必或在双人床上,或在纯英国风格的卧室里一起过夜。在这样宽阔的宅第里,客房肯定不少,可男爵夫妇当然要占据既朝南又舒适的房间。可海景是在东面,因而只有住在东南角的房间才最适合于眺望优美的景致。
阿勋终于很不容易地把新河男爵宅第的草图弄到了手。在过了月的《文艺春秋》随笔栏里,阿勋偶然发现了新河亨写的一篇装腔作势的文章。新河对自己的文才一直很自负,在他的随笔风格的文章里,处处可见“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之类的字眼,这些文字像是不经意的炫耀,又像是在厌恶并暗暗批判那些写到老婆时,必写成“内人”的日本传统习俗。
那篇随笔题为《深夜的基博》,现将必要的部分引用如下:
……无论怎么说,基博的这部著作都是非常有名的。我也还有一些自知之明,知道像我这样才疏学浅的人,终究是领会不了其中的奥妙之处的。尽管如此,也还是能够看出,日译本的《罗马衰亡史》中,金玉之声显然早已丧失殆尽。因此,就不如去读1909年出版的附有丰富插图、由J·B·布里教授编辑的七册全卷本原版了。借着床头的灯光,我在与基博神交,不觉间早已过了就寝的时刻。在我的身旁,妻子睡眠中的呼吸声,我不时翻动布里版《罗马衰亡史》页码的哗啦声,还有巴黎的露·咯瓦公司生产的老式座钟走动的声音,成为占据这寝室里幽闲、静谧的深夜三重奏。当然,映照着基博著作页码的柔和灯光,也是我家亮到最后的理智之灯。
读到这里,阿勋不禁联想到趁黑夜潜入院内时的情形。那时,自己将把目光投向西式主楼二层东南角的房间。如果那个窗帘中透出灯光,而且灯光一直亮到最后,那便是男爵床头台灯的灯光了。因此,从半夜潜入宅第院内,到最后的那盏灯光也熄灭之前,必须先把自己藏起来。那么大的宅第,一定会有巡夜的警察。不过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树荫,想必不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想到这里,阿勋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他很惊讶,男爵明明知道身边存在着危险,为什么还在公开发行的杂志上,公然写下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的文章?这篇随笔,该不是为故意设下圈套而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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