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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痛苦的小青少年,富饶之海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那个痛苦的小青少年,富饶之海

这一夜,本多下榻在奈良饭店,周围一片静寂,只有猿泽池的蛙鸣从窗外传来。本多心事重重,根本不去翻阅堆放在桌上的诉讼文件,在思虑中度过了不眠的一夜。
……他想起今天傍晚时分,当自己乘汽车离开大神神社时,在被满天晚霞映照着的稻田旁,遇见了送花的拉车。车上用稻草绳拦着的野百合花堆积如山,这些野百合花像是被山里的曙光给染红了一般泛出淡淡的浅红。祢宜身着白衣,手捧垂着白纸条的玉串走在车子前方。一个学生在前面拉着车子,还有两个学生在车后推,他们的学生帽上都缠着一条卷起的白手巾。拉车的饭沼少年发现了汽车里的本多,立即停下脚步,向他脱帽鞠躬,另外两个学生也这样向他致意。
自从在瀑布下发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秘密以后,本多的内心就失去了平衡,就连对神社里的种种款待也心不在焉。当他在稻田旁那洒满夕阳的道路上再度见到百合花旁的那位缠着白毛巾的年轻人时,他的心神恍惚到了极点。汽车疾驶而过,把年轻人罩在了扬起的尘土之中。虽然他的脸形和肌肤的颜色都不同于清显,可本多依然认为,这个年轻人的存在形式本身就是清显其人。
……本多只身一人呆在饭店的房间里。他发现从今天起,自己生活过来的世界就要彻底改变面貌,这使得他深感不安,随即离开房间来到食堂。恍若做梦似的吃着送过来的份饭。回到房间后,只见在台灯的微光中,床边叠放着的床单那三角形的折口处泛出白色的光泽,宛若折起的白色书页。
为了不让神秘挨近自己,他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可这也无济于事,既然本多生活着的世界能够容纳这样的奇迹,那么,今后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样的事哩。
而且,他清楚看到的这个不可思议的转生,从发现的那一瞬间起,就成了对谁也不能说出的秘密。假如说了出去,恐怕别人只会认为他发了疯,私下议论他没有资格担任审判官。
然而,神秘却具有其自身的合理性。正如清显在18年前说过“会见面的!一定还会见面的!在瀑布下”那句话一样,本多果真在瀑布下遇见了这个年轻人,这个在与清显相同的部位上有着三粒黑痣标记的年轻人。更让本多深思的是,清显死后,自己在月修寺住持尼的劝告下,曾读过的种种佛书中的那些有关“四有轮转”的论述。按照这种说法,从清显死去的时候算起,今年18周岁的饭沼少年正好和清显转生的年龄一致。
“四有轮转”中的所谓“四有”,指的是“中有”、“生有”、“本有”和“死有”,这“四有”被称之为“有情轮回转生”的一个周期。在两次生命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因果报应,叫作“中有”。它的期限短则七天,长则七七四十九天,在此期间它要投胎再生。本多虽然不知道饭沼少年的生日,但从大正3年①早春清显死去的那一天算起,则应当在其后的第七天至第四十九天之间。
据佛典上说,“中有”不仅具有灵魂,而且还附有五蕴②的肉体,就像五六岁幼儿的形体一样。它极其轻捷,耳聪目明,可以听到远处的声音,也可以透过任何壁障看到一切,还能够立即飞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人类和畜牲都无法看见这些“中有”,只有开了天眼通的非常纯洁的人,才能够看到在空中盘旋着的这些幼儿身形。
这些透明的幼儿形体敏捷地在空中翻飞,依靠吮食香气来维持生命,因此“中有”又叫作“寻香”。它的原文是“Gandharve”①,在日语中音读为“健达缚”。
①公元1914年。 ②梵文为Skandha,现象界五个类型——色、受、想、行、识的总称。
幼儿形体就这样在空中飘荡着,当发现将要成为自己未来父母的男女做爱的情景时,就会心猿意马,难以自禁。如果这个“中有的有情”是个男性的,它就会被将成为自己母亲的那个女子做爱时的艳姿所吸引,并且憎恨未来父亲的丑态。当未来父亲排出的不净之物刚要进入未来母亲的体内时,它却认为那是自己的,因而欣喜若狂,抛弃“中有”的形体,托生于母胎之内。在它托生的那一瞬间,就变成“生有”了……
佛典上就是这么说的。以前,本多只不过把这些当作一个童话来读,可现在却突然想起了这一切。
本多觉得,神秘这个东西与“中有”的作法倒是极其相似,根本不管你的意思如何,蛮横无理地忽然闯过来,就赖着再也不走了。这真是个危险的礼物,如同一个变化多端的美丽的球,被从外部踢进了冷峻、严谨的法律秩序和理性建筑物的正中。而且,这只球上的色彩变化也是令人尊重的法则,只是这个法则与我们理性的法则全然不同而已,因此,这只球也就必须从人们的眼中隐去。
不管本多承认与否,神秘已经在他的内心捺下了深深的印记,而且再也无法逃脱。假如有什么逃脱的方法,那也不是逃脱,而是寻觅能够和自己共同守护这个秘密的人。饭沼少年就是其中一人,另一人则是少年的父亲。可是,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已经觉察到了这个秘密。或许可以认为,理应看过清显裸身的饭沼茂之,是知道儿子身上的相似之处的。即使饭沼知道了这一切,也可能对儿子隐而不谈。怎样才能从这对父子那里问个明白呢?或许,询问这件事的本身不就是个愚蠢的行为吗?即便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个秘密,也未必愿意公开这一切。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秘密也许就将永远沉重地压在本多一个人的心头了。
①本名为干达婆,也被称之为香神,不食酒肉,为寻求香气在虚空中飞翔。其与紧那罗共同侍奉帝释,演奏伎乐。
时至今日,本多才强烈地意识到残留在自己青春时代的清显那生命之羽的猛烈搏击。本多从未打算要像别人那样度过自己的人生,可清显那迅疾、美丽的人生,却宛如开放出淡紫色花瓣的寄生兰,在本多的人生之树最为重要的那几年间扎下了根,而且代表着本多的人生,让他也孕育出原本不可能开放的花苞。难道这样的事又要发生?这个转生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在为诸多问题感到困惑的同时,本多内心里却也渗出了泉水般的欢悦——清显复活了!那株在生长中被忽然伐去了的小树,从茬口处重又萌发了嫩绿的芽苞。18年前,这两位好朋友都还很年轻,可现在本多的青春早已逝去,而他的朋友却依然风华正茂。
饭沼少年身上缺少清显的那种俊秀,却有着清显所不具备的阳刚之美。虽说仅靠表面的一些观察还远不能了解更多的东西,但本多还是看出,饭沼没有清显的那股傲气,倒是有一种清显所缺乏的朴素和刚毅。这两人如同光和影似的迥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这种特性,使他们成为青春的化身,在这一点上,他们又是相同的。
本多忆起曾与清显一起度过的时光,情感中掺混进了眷恋和悲哀,以及意外的希望。这种心灵的颤动传递到了手掌,使得本多认为,即使彻底抛弃掉多年来一直被自己的理性束缚着的坚信,他也在所不惜。
尽管如此,在奈良这块与清显有着因缘的地方,能够遇上这个转生的奇迹,又是何等的奇缘啊!
“等到天亮后,不先去率川神社了,而是乘车去带解,赶早拜访尼姑庵里的聪子,向她表示清显去世后久疏问候的歉意,然后赶紧把这个转生的喜讯告诉聪子。尽管她不会相信这一切,可这却是自己的义务。以前的那位住持尼薨去后,聪子身为现任住持尼,名字也渐渐地为人们所知道。这一回,在她那略微现出衰老兆头的姣美的面庞上,会显现出怎样真实、强烈的喜悦呀!”
一时间,这种想法使得本多感受到了年轻时的冲动,可他的内心随即又产生出坚硬的相反看法,用力摁住了潜藏在这种冲动里的轻率。
“不!我不该这么做。她抱着坚定的遁世之志,连清显的葬礼都没有参加,今天,我又有什么权力去打扰她呢?即便清显数度转生,那也都是被她所见弃的尘世上的事,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尽管这对于自己是个奇迹,可在她所居住的那个世界里,早已不存在任何所谓的奇迹了。自己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干出把两个世界混同起来的蠢事。
“还是不要造访了吧。倘若这次转生的奇迹果真基于佛缘,那么,自己就是不去造访,聪子与转生了的清显邂逅相遇的机会也还是会自然到来的。自己只需等待着这个机会在某处成熟起来就行了。”
本多就这样左思右想,越发难以入眠。枕头和床单被躺得热乎乎的,还是没有希望顺利沉入梦乡。
……窗口渐渐泛起了白色。
室内的灯火恍如一弯残月,映在桃山①风格木雕窗框里的玻璃上。在微微泛出浅白的天际下,兴富寺的五重塔已经显现在环绕着猿泽池的森林那边。从这里望去,只能看到上面的三层和刺破拂晓前的黑暗、耸立在晨光中的相轮③。五层塔那剪影一般的身影,坐落在晨光熹微的天空的一角。它那三层微妙翘曲而起的檐角,仿佛在叙说着一个多层梦境的体验:刚刚从一个梦境中醒来,却又随即沉入到另一个梦境里;刚刚以为摆脱了一个不合理,却马上又陷进其他更加活灵活现的不合理之中。梦境就这样从最上面的那层塔顶,传往塔尖上的九轮③和水湮④,宛若看不见的轻烟,消融在拂晓的天际。看到这一切后,本多仍然不能证实自己确实已经醒来。因为即便醒了过来,也可能会以和现实几乎完全相同的姿势再次踏入另一个梦境之中。
①日本历史上的一个朝代,公元1573-1603年。
②佛塔最上端的金属制成部分的总称,由灵盘、伏钵、请花、九轮、水湮、龙车和宝珠所组成,俗称为相轮。
③位于请花之上、水湮之下的柱形装饰物,为圆形金属环,共有九层。
④位于九轮之上、龙车之下的火焰形装饰物。
小鸟开始啁啾、啼啭。本多忽然被一个念头攫住——复苏过来的不只是清显一人。或许,复苏过来的还有本多他自己,从那种精神的冰结之中,从那种井然有序的死亡之中,从那被成千上万页文件封闭着的毫无兴趣的痛苦之中,从那将要永远反复说着“自己的青春已经逝去”的唠叨之中……
也许正因为曾被清显的生命蚕食得那样严重,正因为曾与他一起被埋没得那样深,本多的生命才招致了这个与之有着紧密联系的复苏,如同黎明的曙光从一个树梢移往紧挨着的另一个树梢。
这么想着的同时,本多却开始感到一阵奇妙的安逸。终于,有点儿昏迷般的睡意向本多袭来。

图片 1

在十八岁那年,清显模糊地想起了日俄战争的结束。他看着那张照片,梦想着自己的死亡。

《春雪》所描写的羞怯的爱情,仿佛每个人的初恋,充满了疑虑和不安。如果清显的爱情仅仅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未免显得太过平庸。在这部作品当中,三岛由纪夫除了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人物关系的平衡,还试图添加爱情以外的东西。正如旁观者本多所看到的,《祭吊德利寺附近阵亡者》的照片和清显的故事爱情交叠在了一起。行动的战争终结了,情感的战争已经开始。年轻人们也将在感情战争的战场上阵亡,一如自己的祖辈一样。

《春雪》的故事发生在清显十八岁到十九岁的时候,也就是1912~1913年的日本。承蒙七年前日俄战争的余荫,日本逐步跻身列强行列,人们在祥和的生活中渐渐淡忘战争。在长辈们小心地维护下,这个世界美丽而宁静,除了偶尔漂浮在水面的死狗,没有什么东西显得过分扎眼。人们按部就班度过和平的每一年。每年年初,皇宫都会举办新年的吟咏和歌会,绫仓伯爵会带着清显进宫接受高雅的教育;每年的四月份,清显的父亲松枝侯爵就张罗起赏花节,邀请贵族参加盛典用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父亲努力讨好贵族们,甚至把松枝清显送到了绫仓伯爵家中接受高雅文化的熏陶。清显在父亲的精心栽培下,慢慢成长为了一根「优雅的毒刺」,慢慢戳穿父辈们虚荣生活的假面。他的爱情故事重新唤起年轻一代对明治时代的回忆。那些带着年轻和活力的人们,将对虚伪的道德秩序宣战,直到他们的爱情和希望一道死在战场上。这本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将是那个时代的「神话」。

人们将如何面对「死者」呢?

小说的开头从对死者的追忆起始,过往的逝者与年轻人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也是在这年,清显觉察到了自己与周边环境的格格不入。死亡,从一开始,就影影绰绰地笼罩着这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三岛由纪夫曾经提及,青春本身就骑在朝向毁灭的不安当中。那条不祥的黑狗的尸体牵连了本多,清显和聪子三个人的命运。也只有他们,在一派喜乐祥和的气氛当中,看到并试图直面这丑陋的存在。他们以外的人只希望匆匆掩埋死去的黑狗,掩饰自己内心的焦躁,就像他们匆匆遗忘过去的死者,沉浸在各式各样的节庆当中。在掩埋死狗的时候,聪子这样问清显:

清,如果突然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不在,不仅仅形容的是你不再拥有我,还在暗示死亡和遗忘。如果我们的意志都将在历史的变化中归于虚无,我们的搏斗并不能让历史动容,那些美好的爱情,又怎么能在时代的浪潮中停驻呢?人们还会记住这些美丽的瞬间吗?本多站在大海边思考着这一切。

无边的大海就在沙滩的滩头终结,本多感受到他们生活在两个时代的分界线上,就处于这样一个退潮和涨潮的滩头。他看着远方奔涌而来的浪潮,那些奔腾的波浪都将在这个滩头终结,但波涛却又一次次地席卷上岸,如同奔腾的骏马嘶鸣着冲刷海陆无情的界限,然后消失,只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脚印。他感到疲惫,回头凝望清显。他将见证这个爱情故事的结束,陪伴着清显直到他生命的最后。

祖母像是生活在宅邸里的幽灵,是上个时代残留在这个宅子的污垢。只有她在侯爵张罗赏花的时候还会抱怨:如果清显的两位叔叔没有在日俄战争中阵亡,清显的父亲又怎么敢如此肆意妄为呢?一个武士阶层的家庭,怎么敢僭越旧有的秩序,试图利用金钱和婚姻跻身贵族的行列呢?贵族们不是在参与赏花节的同时,鄙夷着这个家庭的做派吗?祖母并不理解父亲对「高雅」的向往,在她看来,松枝侯爵把家中的习武场破坏之后盖起了洋楼,就已经让这个家庭交上了“衰运”。这个依靠血换取荣誉的阶层堕落了,成为了金钱和权力的奴隶。清显对「爱情」和「高雅」的向往,是父亲在玻璃杯当中培养出来的。一旦溢出玻璃杯,就会遭到无情的扼杀。

清显心里面赞成祖母的看法。可是他看着两位身穿叔叔的军装模糊的照片,觉得那与自己之间毫无关系。饭沼怀着冷冰冰的郁愤注视着十八岁的清显。在他看来,清显全然不晓得自己的天性。主人尽管美丽,但早已不复他祖辈的武勇,只是个貌美而忧郁的人。他徒劳地想在松枝清显的身上找到贵族本身所拥有的独特气质:充满力量,雄心,青春和朴素。可是清显呢?他自己宁愿显得那样无用,只是优雅而宁静地生长。

聪子,饭沼,本多都看向了清显,清显会怎么做呢?这需要回到清显对「高雅」和「犯禁」的痴迷上来。

「高雅」,按照文本的含义,是指封建上层的贵族做派,是通过一系列的传统文化培养习得的。那种入歌的流丽的忧伤,伴随着和歌的唱咏,灌入了清显的心中。这种「高雅」所伴生的「美」,不仅仅生活在其中的「人」是美的,整个「秩序」本身也是美的。皇室盛大的仪式背后,是皇权为核心的政治体系。清显在刚成年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样的「高雅」意味着什么。他对「高雅」的倾慕,不仅源于教养,还源于他看到的一道「彩虹」。在十五岁的那年,他替妃殿下提过裙摆,在那个时候,他绊了一下。妃殿下觉察到清显的丑态,回眸一笑,原谅了清显。清显不合理的情欲也从此深种。华美的服装,裸露的丰乳白皙的脖颈,让清显魂牵梦绕。这也是清显试图在聪子身上找寻的东西。一个任性的孩子,想要在母亲的身上找到无私的「爱」。

在清显十九岁的时候,聪子和清显两个人的感情丧失了希望。聪子不成为清显的妻子,也就无法操持清显的情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清显的心中意识到:

我在热恋着聪子!

这种热恋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呢?

聪子不再是他的一部分。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这个高贵优雅的女性,带着「神圣,美丽的禁忌」,成为拒绝清显的世界的一部分。聪子婚姻的敕令又来自这个国家至高的「父」的威严,神圣而不可侵犯。聪子的「身体」是清显不能染指的「物」,但是她的「美」又像是甘甜的等待采摘的果实,诱惑着清显。他渴望蹂躏聪子,发泄自己的占有欲,让华美的「和服」在自己身体下苦苦挣扎,慢慢裸露出她的肩头,成为自己的「所有物」。早就被种下的情欲,在这里产生苗头。绫仓伯爵在他心里培育的优雅情操,成为了绞索,绞杀着清显的「纯洁」和聪子的「神圣」。在处理清显和聪子偷情的部分,三岛由纪夫不去过多涉及「性」本身。清显试图奸淫的,与其说是聪子,不如说是一具「华美的尸体」,这场性描写和饭沼的性爱描写极其相似。清显在这场奸淫中找到了亵渎的快感。在他眼中挣扎的不是聪子,而是逐渐被褪去的「和服」。「恋人」在这场性爱中不在身边,反而是虚无缥缈的幻影,她的存在成为了遥远的幻象,成为了精神的空壳。这时,清显还没意识到这种欢快所蕴含的「悲剧性」。三岛由纪夫重点营造了这场性爱的「仪式感」。也是在这里,清显对父辈的反抗达到了高峰。他忠实地执行了自己初始的愿望,仅仅为了风而存在,为了那种盛衰无常,没有方向的「感情」活着。他不会听凭父亲的安排去寻花问柳,也不愿屈从长辈们确立的婚姻关系。他要让那些神圣的东西,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听凭自己的「感情」任性地支配他们。他在自己小小的世界当中,依靠自己的特权建立了权力秩序。聪子,本多,饭沼,蓼科,都将臣服于他,加入到这场针对「神圣」的叛乱当中。偷情,将是父亲们编织的岁月静好当中一颗醒目的毒瘤,可能在某天就会浮上水面。

关于这点的理解可以参考的另一条重要线索——是清显的《梦境日记》。「梦」,一直映射着清显现实的处境。他并不清楚自己暴虐的动因,「梦」总是孕育着他的不安。他擅长做「梦」,梦醒时分,也就是他将要死的时候。

第一个梦来自《春雪》的十一章。在梦境中清显离开了日本,去往暹罗,取代了两位王子。户外是典型的热带环境,清显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手上戴着昭披耶的「戒指」。他在祖母绿宝石的戒指上发现了一个「女子」的脸。苍蝇落在手上,他挥了挥手,那张脸就消失了。他无法断定「她」是谁,只好怀着悔恨醒来。第一个梦中的「戒指」是文本中反复出现的「象征物」。对于王子昭披耶而言,这枚戒指和自己的「恋人」密切相关。正是这枚「戒指」,可以将自己与远在故乡的「恋人」联系起来。而清显对「戒指」的渴望,也是暗示了清显的理想追求。「戒指」本身所指代的王子的尊贵的身份,或者说王子的权力,更是清显内心所渴求的事物。随着「戒指」的丢失,清显的夏天也将结束,他的命运发生了转折。

第二个梦来自《春雪》的三十四章,在梦中清显梦到自己成为了猎手,身着白色的衣裤,举着「猎枪」对着天空的飞鸟射击。无数「小鸟」悲鸣着坠落下来,血和鸟尸掀起了一阵旋风,凝结成一棵参天「大树」。一群身着同样白色服装的人从远处走来给清显净身,手里拿着玉串。饭沼走了出来,对清显说:你是一个「暴虐的神」。清显惊觉自己的脖子上挂着玉石项链,回望大树,看到大树生长出蕤蕤绿叶。清显「施虐」的愿望通过猎杀展露出来,他在内心渴望着掌握支配他人生死的权力。饭沼就是书中清显玩弄手段的第一个牺牲品。清显在自己的「爱情」里做着生杀予夺的「梦」,他在父亲为自己编造的舒适环境中,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味。

清显的「高雅」,源于绫仓伯爵的栽培。正是在这种有关「无用」的培育中,他意识到了自身的好处。他感到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一种「精妙的毒」,是一根「优雅的刺」。他将成为超出沉迷「物质」的父亲的存在。在春天和夏天的时分,清显所尝试的事情,就是试图将自己与自己的生存环境相分离。从十八岁开始,他成人了,他要掌握自己的爱情和命运,乃至聪子也是他要防御的对象。「感情」是他的长项,或者说,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利用了饭沼和岛子的「爱」,将他们的感情把弄在自己的鼓掌之间。在他努力成为「施虐者」的部分,清显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随意利用人们的感情,来满足自己对「爱」的渴望。把饭沼变成仆从,然后无情丢弃他。逼迫聪子和自己偷情,沉浸在亵渎的快感当中。他以为可以在自己的「感情」中远离粗俗的东西,这是他在十八岁那年的愿望:决心是自己白嫩而美丽的手一生不遭受玷污。可是啊,他的「爱」本来就建立在巨大的「不安」之上。他对自己的「爱情」缺少能够掌控的物质基础,「梦」的泛滥终将遭遇到「现实」的抵触。

这个被称为松枝家的家族,直到五十年前还是一个朴素,刚健且贫穷的地方武士家庭。伴随着发家致富,成为了大户人家。松枝侯爵虽然明面上附庸风雅,但牢牢掌握着家庭通向「高雅」和「权力」的基础———那就是财富。春夏两季,松枝家都要举办三大仪式:三月的女儿节,四月的赏樱节和五月祭祀祖先。这些仪式都会邀请显贵参加,需要耗费大量的金钱。绫仓家和松枝家相比,早已丧失了往日的风光,甚至连聪子的彩礼都拿不出。这个家庭代代相传的技艺是蹴鞠。但这种精致无用的雅好,无法掩盖绫仓家的窘迫。在丑闻的处理上,松枝侯爵家也有着很大的能量。他们可以轻易把聪子的失德推在夫家身上。「财富」带来的「权力」让松枝侯爵拥有自由的裁量权,他可以随意处置饭沼的去留和清显的爱情。长辈们在言辞间就决定了清显「爱情」的生死,所有这一切,都与清显的「意志」无关。聪子对清显的拒绝,让清显意识到自己的「意志」面对「现实」的无力。清显无力挽救自己将要走向结束的「爱情」,他朝着本多自言自语道:

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打开这棘手的僵局呢?权力还是金钱?

当「爱情」溢出清显和聪子的小世界的时候,这场小小的叛乱就转变为了对父辈们维持的世界的威胁。父辈们要做的,就是联手将孩子掐死在摇篮里。只有这样,才能保有现世的无虞。

针对「偷情」和「道德秩序」冲突的滑稽处理,将进一步揭示旧有的道德秩序的解体。松枝清显「犯罪」的冲动也走向了「告白」和「忏悔」,在这里完成了从「施虐狂」向「受虐狂」的转化。

在《春雪》第三十九章的部分,三岛通过祖母,父亲与儿子三代人的冲突,揭示了这个新兴的贵族家庭内部矛盾的张力。

染指皇室指定的婚事,在过去,当父亲的要向天皇剖腹谢罪。犯案者也少不了杀头或是坐牢。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过去,对松枝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这个家庭本身就是个畸形的家庭,作为一家之长的祖父只存在于画像当中。松枝侯爵和他的父亲相比,面对儿子,都要保持着一种虚荣心。他不去严厉地斥责清显的无德,反而把事情的责任推在了蓼科的头上。作为道德秩序的维护者,松枝侯爵丧失了武士阶层的荣誉感,在「国」和「家」的冲突上,他优先选择的是保住松枝家。这也是饭沼在后文指责松枝侯爵不「忠」不「孝」的原因,他背弃了「祖先」和「国家」。同时,松枝侯爵对清显的压制关系,并不符合道德的伦常。侯爵愤怒的时候「父亲」和「我」这两个词语无伦次的表达,以及他依靠自己的手里的「球杆」去迫使清显屈服,都显示了父亲地位的「不正当性」。皇家无力制裁武士阶层犯上作乱的举动,而在这个家庭内,也缺少一位真正的「父亲」。传统的君-臣与父-子关系都失去了约束。祖母在清显身上看到了旧时代的反响,这个胆大妄为的孩子竟然复苏了这个家族血脉的青春气息。孙子与其说是家族的悖逆者,不如说是祖父忠实的模仿者。清显面对祖父的肖像画,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坦白。「祖父」,「叔叔」,「战争」和「死亡」以缺席的方式保留了他们在清显心目中的位置。

针对父辈们的嘲讽在聪子的「假发」问题上上升到了新的高度。住持尼,这位聪子的引路人,当时就领悟到保护皇家威严的路,就只有让聪子出家。聪子接受了这样的做法。正如住持尼所想,表面的华美无法掩盖这种做法的不忠。聪子的父母和清显的父母知道聪子出家,并未有任何悔意。他们反而把希望着落在了让聪子戴假发上。两个家庭围绕假发兴高采烈地交谈,互相欺骗,好像聪子戴上这顶假发,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孽都掩藏起来。“人人心中都在想象着聪子肯定要套在头上的假发:那假发比真发更加光润而流丽,犹如射干的种子那样黑。”针对这点,《春雪》单有一段评述:

…聪子的心,谁也不在意;只有她的头发,才关系到国家大事。

长辈们以假意和虚饰维护了自己的体面,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就在这样的虚掩中凋零。

年轻人比这些人更有勇气,敢于戳破掩映着丑陋的虚假,也敢于为自己犯下的错支付代价。就像文本开始对死去的黑狗的掩埋,聪子和清显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情」。他们的情欲和生命,他们倾心的「高雅」和「美」,都和他们祖辈所守护的「秩序」一同死去了。时隔一年,再次临近新年的御歌会,清显发生了大变样。他压根儿不再把自己看成是刺伤这个家族的「刺」,他心中的高雅已经干枯。他在晚餐饮用鳖血的时候,明白了自己内心对鳖的恐惧何来,这是他对自己家族血脉的厌恶。这又有什么用呢?和歌的吟咏并不能净化血脉的不洁。他不正是玩弄着下等人的手段来胁迫饭沼和聪子吗?他跪在羸弱的当今天皇的面前,因为认罪和坦白浑身兴奋到发抖。他永远丧失了触碰「美」和获得「爱」的资格。

人们总是称颂《春雪》「爱情」的缥缈,然而那其实是对「缺席」的承认。「爱情」总是在我们离「爱情」最远的时候,才能激发我们的渴望。正如那些「死者」,「战争」和消逝的「古典日本」,他们在看不见的时候最被那些年轻人所怀念。清显看着天空,他理解那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那是他的妈妈不相信的东西。

还有什么比《春雪》更无望的结尾吗?

一道寺门分隔开了清显和聪子。禁断和拒绝的力量是如此明显,清显再也无力跨过那道门,触碰到自己心心念的美好。雪慢慢地落在了初春的夜晚,他伸出自己一生想要保护的美丽的手掌,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即刻融化。他在思念聪子的时候,还能记起第一次亲吻的甜蜜吗?十三年前的那次记忆突然略过脑际,但他再也找不到救赎,看不到那年牵起裙裾的时候那抹「彩虹」。回忆全然崩溃,他止步于山门之外。

本多心想,清显在梦中一定回到自己家里,在侯爵宽敞的庭院里徘徊,想念那九段奔泻的瀑布。

回到东京两天以后,松枝清显去世。年近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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