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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裕之海,三岛由纪夫

2019年10月31日 - 文学小说

饭沼三段选手战胜了五个人,第一场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五场比赛全部结束后,白军为获胜方,饭沼则被授予个人优胜奖的银杯。上前接受奖杯时,他脸上的汗水早已擦拭干净,红扑扑的脸颊上隐约现出胜利者那恬适的谦虚。像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本多在自己的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本多很想同这个少年谈谈他的父亲,却被催促着带往另一间大殿去吃午饭,因而错过了这个机会。吃午饭时,宫司对他说道:“您不上山去看一看吗?”
本多从大厅里望着照射在庭院里的强烈阳光,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宫司再次强调说:
“当然喽,一般人是不准进山的,平素只允许那些非常虔诚的老资格敬神者进山。那可是很森严的哟。据说,在山顶膜拜过磐座①的人,会感受到一种神秘,觉得恍若被电打雷击了似的。”
本多再次看了看照耀着庭院草坪的夏日阳光,想像着如此明亮的神秘,不禁怦然心动。
他所能接受的神秘,首先必须是光明正大的。假如真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明晰的神秘,他或许会转而信奉它。如果神秘仅仅是一个奇迹性的例外,只是一种现象,那么,它也就无异于隐藏在微明之中。倘若神秘果真能够存在于毫不留情的日光之下,这个神秘就一定属于一个严谨的法则,也就是说,属于本多的那个世界。
饭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在一名祢宜的引导下,本多往参道那绿荫遮掩的缓坡上走去。五六分钟后,便来到了摄社的狭井神社。正确地说,是叫狭井坐大神荒魂神社。依照惯例,要先在这里进行参拜,接受祓楔之后才能登山。
一座用朴素的柏树皮葺就屋顶的拜殿掩映在杉树丛中,使人觉得这的确是一所慰藉荒魂的神社。屋脊后有几株细高、挺拔的红松,让人们联想起古代那些挂着红鞘长刀的轻捷的武士。
接受祓楔之后,祢宜把本多交给了一位待人殷勤、脚穿胶底鞋的50岁上下的向导。来到山口时,本多第一次看到一枝低矮的野百合花。
“这就是明天的三枝祭要用的那种百合花吧?”
“是的。只在这座神山上是怎么也采不够三千枝的,所以,已经从附近摄社的末社①采集来了,眼下正养在正殿里,要让今天参加奉纳比赛的学生们把百合花运送到奈良去。”
①神明镇坐之所。
向导这么答道,同时提醒本多,昨天下了场雨,黏土质的险峻山道上还很滑溜,要注意自己的脚下。向导一边说着,一边领头往山上爬去。
三轮山方圆大约四里,包括西边大神神社背后的大宫谷在内的禁区范围内,散布着99条峡谷。爬了不一会儿,便看到了右边栅栏里的禁区。禁区内的红松树下杂草茂密,在晌午阳光的照耀下,红松的树干闪现出玛瑙般的色泽。
或许是心理作用,远远望去,禁区里的树木、羊齿草、低矮的竹丛、以及密密地编织进这一切之中的阳光,竟显得那样尊贵、洁净。一株杉树的根部被翻出了一堆新鲜的泥土,据向导说,这是野猪刚刚拱出来的。从这堆色泽新鲜的泥土上,本多联想起《古事记》和《日本书纪》②中作为异部族化身而出现的远古时代的野猪。
不过,从感情上来说,要把自己正脚踏着的这座神山本身,理解为神或神的御座,就不那么容易了。本多惊讶那位50岁上下的向导的脚步竟是如此轻捷。他紧随在向导身后,连汗水都顾不上擦拭一下。晌午时分,他们来到溪流旁的一条林中小道,道旁的树荫遮掩住了愈加炎热的阳光,本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虽然避开了日头,可道路却是越来越难走了。山上有很多杨桐树,嫩小的杨桐树的树叶比街里的要宽大得多。在这满山的杨桐树墨绿色树叶间,处处可见白色的花苞。越往上游去,小溪的水流也就越发湍急。他们来到了三光瀑布,供沐浴、净身的人使用的简陋小屋把瀑布遮去了一半。向导介绍说,瀑布这一带的树林格外苍翠、浓郁。可这里的林子里到处都溢满了阳光,站在这里,恍若置身于阳光编织成的筐篮之中。
①大神社属下的小神社。
②《古事记》为历史传说,完成于公元712年,由太安万侣撰录。《日本书纪》为史籍,完成于公元720年,共计30卷,由舍人亲王等人撰录。
其实,通往山顶的道路,从这里开始才算是险峻、难行。他们借助岩石和松树的根茎在没有道路的裸崖上攀行着,刚刚遇上稍微平坦一些的小径,紧接着的又是被晌午的太阳晒得晃眼的崖头。本多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觉得,只有沉浸在这种苦行之中,才能很快感受到挨近了的神秘。这,就是法则。
眼前的峡谷内,静寂地肃立着一片直径为一丈多的红松和黑松。远远望去,有的松树已经开始枯槁,树上缠绕着爬山虎和蔓草,树叶全都变成了砖土色。山崖的半中腰有一株杉树,拜山的信徒们从它身上感受到一种神性,就在那里圈起稻草绳①,并献上贡品。那株杉树树干的一侧长满了青苔,现出青铜般的色调。越是接近神山的山顶,那里的一草一木也就越是好像被赋予了神性,自然而然地化身为神灵。
比如当微风拂来时,从柯树高高的树冠上,会突然飘落下淡黄色的小花。每当这种时候,在不见人踪的深山老林里的枝叶间飘舞着的这些花儿,好像忽然间带了电似的附上了神性。
“就要到了,那里就是山顶。冲津磐座和高宫神社就在那上面。”
向导气息不乱地说道。 冲津磐座突然出现在眼前崖头的小径上。
一群巨石端坐在拦起的稻草绳内。它们奇形怪状、神态不一,如同遇难巨轮的残骸,有的身子尖尖,有的则裂了开来。从太古时代起,这群巨石就违反常规,决不顺从世间万物的秩序,以这种可怕、纯洁的混乱姿势横卧竖立在这里。
在这里,有些石头相互扭成一团,厮打着倒下、崩裂,有些石头的斜面则非常平坦,宽舒地躺卧在那里。与其说这一切就是神灵的御座,不如说是激战后的战场,甚或是经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后的残留景象。这里的一切使得人们在沉思:神灵一度坐过之后,地上的事物就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吗?
①禁止出入的标志绳,主要用于圈画出神前或神事场所等清静之地。
阳光残酷地照射着石头表面那疥癣似的苔衣。来到峰顶以后,风儿才有了一点生气,把周围的森林吹拂得喧闹不已。
高宫神社就在磐座上面,海拔标高为467公尺。这座小祠以它的简朴和谦恭,劝慰着磐座那令人畏惧的粗野。合掌式屋顶上横卧着的坚鱼木①显出它那小小的锐角,掩映在青松林间,像是用力结在头上的手巾。
参拜过后,本多拭去汗水,征得向导同意后点上了在林区被严禁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本多为自己一鼓作气爬了这么久的山路而感到一种满足,这种满足解开了本多内心里的束缚,明晰、清澈的神性融于周围的松涛声中。本多置身在这种神性的氛围里,觉得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这时似乎都可以相信了。
也许是因为地形和高度有相似之处的缘故,本多忽然想起了19年前的夏天,在终南别墅的后山爬山时的情景。当暹罗的王子们透过林隙看到长谷寺的大佛时,他们立即跪倒在地,双掌合十。当时,清显和自己都在内心里暗自嘲笑他们。但是,如果今天再度看到这种情景,自己是决不会嘲笑他们的。
在山顶劲风呜呜作响的间隙,静谧宛如雨点一般洒落下来,耳边响起了牛虻飞过时发出的振羽声。杉树树梢如同许多长矛的矛尖直刺明亮的天空。漂浮、流动着的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浓淡不匀的樱树树冠上的团团翠绿……不知不觉间,本多沉醉在了幸福里。他认为,只有这种幸福,这种把那些不明缘由的淡淡悲哀当作薄荷一样含放在口里的幸福,才是真正的、永恒的幸福。
下山并不像本多想像的那么轻松。他的脚下滑不唧溜,原想借助附着在树根上的红土,不料却滑溜得越发厉害了。他们来到三光瀑附近的林荫小道时,才发现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渍得透湿。
“在这里净净身子吧,会很舒服的。”
“以这种心情在这里洗浴,是对神的不敬哩。”
①横置在宫殿或神社等建筑屋顶上的装饰用木,其形为圆筒状。
“不,没关系,被瀑布的水浇了身子,头脑会清醒过来的。这是一种修行,所以请您不要有顾虑。”
走进小屋后,本多看见墙壁的钉子上挂着两三件剑道服,已经有人在洗浴了。
“大概是参加比赛的学生吧,他们还要去送百合花,可能让他们在这里净了身子后再去送花。”
本多脱去衣服,穿着一条裤衩走出通往瀑布的那扇屋门。
高高的瀑布口处草木茂盛,拦起一圈避邪的草绳,上面系着的白纸片飘动在沙沙作响的苍翠丛中。从那里朝下望去,是一个被色调郁暗的岩石护卫着的岩洞,不动明王的小祠就在那个岩洞里。瀑布的飞沫打湿了羊齿草、紫金牛和杨桐树,使它们都蒙上了些许暗淡,只有细长的瀑布泛出一道白光。瀑布泻落在岩石上的回声,听上去竟有些凄凉。
瀑布下有三个穿着裤衩的年轻人正在洗浴,他们相互靠在一起。瀑布的水流在他们的肩头和头顶进裂开来,往四下溅去。在瀑布的轰响声中,还夹杂着水流鞭笞在富有弹性的年轻肌体上的音响。本多走上前去,透过飞沫溅起的水帘,他看到被水流击打得发红的肩部肌肉是那样的润泽。
一看到本多走过来,他们中的一人轻轻捅了一下伙伴,一起离开瀑布,恭敬地向本多鞠躬致意,要把瀑布下的地方让给他。
本多立即从中认出了饭沼选手的面孔,接受了他们的美意,往瀑布下走去。于是,他的肩头和胸部马上感受到了水流那恍如棍棒击打一般的力量,便赶紧跳了出来。
饭沼快活地笑着走了回来。他让本多站在一边,大概是想把接受瀑布水流冲击的方法告诉本多。他高高举起双手,飞身纵人瀑布的正下方。像是高举着飞沫四溅的水流那沉重的花篮似的,他张开手指承受着水流,冲着本多这边笑了笑。
本多学着他的样子走近瀑布,不经意地扫了少年左边的肋腹一眼。在左边乳头外侧平常被上臂遮住的地方,他清晰地看到了三颗集聚在一起的小黑痣。
本多战栗起来,向正在水中嬉笑着的少年那张生气勃勃的面孔望去。被水流冲击得皱起了的眉头下,颦颦眨巴着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这边。
本多想起了清显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会见面的!一定还会见面的!在瀑布下。”

6月16日,从清晨起就暑热异常。盛夏就这样提前一天来到了,喧嚣地吹打着太阳的鼓笛,宣告夏季已经来临。因为院长派来了汽车,本多早晨7点钟就离开家里前往樱井去了。
官币大社①的大神神社,通常被称之为三轮明神,以三轮山自身为其神体。三轮山又被简称为“御山”,海拔467公尺,方圆约为四里②地,山上长满了繁茂的杉树、扁柏、红松、还有柯树等。山里一棵活树也不让砍伐,一切不净的东西都不许进山。这座大和国③数第一的神社,还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据说,它所传授的信仰形式也是最为古老的。因此,信仰古神道的人必定要到这座神社来参拜一次。
在语源里,“大神”有两种说法。一种为古代酿酒时所用的素陶器“瓮”的同音误读;另一种说法则是取韩国语音中的“米酿”之意而来的,把神酒视为神本身,再用训读的方法将其读为“神”。在这里祭祀的神——大物主大神,是大国主神的“和魂”④,自古以来就被作为造酒之神供奉着。
①明治维新以前,官币神社为神祗官敬贡币帛的神社,明治维新以后,则改由宫内省敬献。这种神社主要祭祀天皇和皇室宗亲以及有功之臣。因其规格不同,又分为大社、中社和小社。
②日制一里约为3900公尺。本书中以后出现的里均为日制里。
③日本古代诸国之一,现在奈良县境内。 ④具有柔和、娴熟等德行的神灵和灵魂。
神社院内有一所祭祀“荒魂”①的狭井神社,深得军人的信仰,有很多参拜者前来祈愿武运长久。5年前,在乡军人会会长在这里奉办了剑道比赛,后来由于狭井神社院内过于窄小,就改在本社前的大院子里举行了。
院长对本多这样介绍了神社的来历。
在类似牌坊的神社大门前“下车”的字牌处,本多下了汽车。
铺满卵石的参拜道路略显弯曲,左右两侧的杉树枝叶上揽着细绳,细绳上每隔一段间距就系着一片白纸条,随风微微地摇曳。松柏那露出地面的树根上的藓苔,宛若被昨日的雨淋过的海藻一般青绿。左边不远处的小河,在矮竹和羊齿草下哗哗流淌。强烈的阳光,从头上被杉树树梢切割了的空中撒落在杂草上。走过神桥来到曲折的石阶深处,才一晃看到了拜殿上白底紫花帷幔的一角。
本多登上石阶尽头,拭去了汗水。拜殿威严地耸立在三轮山的山坳中。殿前宽敞的庭院里,碎石场地被扫成四方形,微红色的泥土上撒了一层细沙。这个比赛场地的三面,排列着椅子和折叠凳,硕大的帐篷张在左右两侧的席位上。本多看见自己将要去坐的来宾席,就在那里的帐篷下。
身着白衣的祢宜②们迎了上来。他们告诉本多,宫司③正焦急地等候着他。本多回头瞥了一眼被旭日映成牡丹色的赛场,转身随他们往神社的社务所走去。
平常总是一副严谨、认真神态的本多,却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敬神者。当他看到耸立在拜殿后的那座神山上葱葱郁郁、挺拔秀丽的杉树,在晨空中凛然闪耀着光亮时,不得不认为那里确实存在着神,可他的内心,却始终没有沉浸在虔诚的敬畏之中。
①刚烈、勇猛的神灵。 ②神职名,位于宫司之下,宫掌之上。
③官币神社的最高神官,或为一般神社的主管人员。
神秘如同清新的空气溢满了这个世界,这种感觉与那种纵然承认神秘,也只是将其作为例外来对待的看法是大相径庭的。当然,对于神秘,本多抱着的是一种温和的心态,将其视为母亲一般。不过,早在19岁时,本多就有了自负的年轻人所有的那种离开母亲也可以活得下去的心理,这种心理多半是他生来就有的。
与宾客中来自地方的知名人士交换名片并久久地寒暄过后,在官司的引导下,本多往拜殿走去。在通向那里的走廊上,有两个女巫用长柄水勺往客人伸出的手上浇洒祓斋之水。拜殿上,50个身着剑道练习服的选手已经顺序坐在那里,形成了巨大的蓝色群体。本多被引到最上座,在那里坐了下来。
乐师吹奏起笙管,身着礼服、头戴乌纱礼帽的神官来到神前,用玉串,也就是密密挂着白纸条的绿色杨桐树枝,在人们的头上左右挥动着,并敬诵了祷文:
“值此十月之秋,面对九天之神灵,吾等诚惶诚恐奉颂永远供奉之大和主上大物主神之尊名,在此大神之三轮神宫前庭……”
继主持人之后,本多代表来宾敬献了玉串。选手的代表是一位60岁上下的老人,他身穿褪了色的蓝色剑道服,也紧随着献上了玉串。在进行这种肃穆、庄严的仪式过程中,天气越来越热,汗珠在本多的衬衫下像小虫子似的爬行着,使得本多很不舒服。
参拜仪式结束后,人们都来到前面的庭院,宾客们在来宾帐篷的椅子上落座,选手们则在选手帐篷中的凉席上坐下。这时,露天的椅子上也坐满了前来观看的人,这些人的席位面对着东面的拜殿和神山,头部正迎着上午的阳光,于是都拿出扇子和手巾来遮阳。
接着进行的,是冗长的祝辞和致词。本多也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说了一通。听说,今天的奉纳比赛①共进行五场,参加比赛的50名选手将分成各为25人的红白两队,每场各出5人进行淘汰赛。在本多之后站起来致词的是在乡军人会会长,就在他没完没了地讲着话时,坐在本多身旁的宫司悄声对本多耳语道:
①为慰劳神佛而举行的舞蹈、武术比赛。
“您看对面帐篷下第一排靠左边的那个少年,他是东京的国学院大学预科一年级学生。在第一场比赛中,他是白军先锋。您可以留心看一看,他可是剑道界寄予厚望的少年,才19岁就已经是三段①了。”
“他叫什么名字?” “叫饭沼。” 这个名字使得本多想起了什么,于是便追问道:
“叫饭沼吗……?他父亲也是剑道家吗?”
“不,他父亲叫饭沼茂之,是东京一个有名的国粹团体的塾长,也是本神社热心的信奉者。不过,他本人好像不搞剑道。”
“今天他也来这里吗?”
“听说,他倒是想来看看儿子的比赛,可是不凑巧,今天他在大阪还有一个集会,也就无法分身了。”
这样看来,一定是那个饭沼了。饭沼茂之的名气很大,可知道他就是曾经当过清显学仆的那个饭沼,却是仅仅两三年以前的事。那还是在法院的审判官办公室里谈到思想运动时,本多从一位进行过周密调查的同事那里,曾借阅最近的各种杂志资料。资料中有一篇题为《右翼人物总览》的文章,在饭沼茂之的条目下这样写着:
最近愈益崭露头角的饭沼茂之是地道的萨摩②人,早在中学时代,就被誉为全县数一的秀才。因家境贫寒,受乡党之推荐,上京到松枝侯爵府上当了少爷的学仆,全力辅导少爷学习,自己也认真苦读。后与侯爵府上的女佣阿峰热恋而私奔,多年来含辛茹苦,今日终于成了饭沼塾的领头人,是个热血的汉子。当然,他现在的夫人就是阿峰,他们之间有了一个男孩。
①日本剑道的等级,最高级别为十段。 ②萨摩现位于日本鹿儿岛县西半部。
本多这才知道了以前的那个饭沼的现状。可是,本多与他却没有见面的机缘,在松枝府邸阴暗的长廊下默默引路的那个藏青地碎白花的阴郁的宽肩阔背,便是有关饭沼的全部记忆了。在本多的记忆中,饭沼只是一个总是沉陷在黑暗背景里的“难以知其脾性”的人物。
一只牛虻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扫净的比赛场的泥土地上,恍若静止在那里一般,却又立即向来宾席那铺着白布的长条桌飞来,在人们的耳边嗡嗡作响。一位来宾打开扇子拂赶着牛虻。他打开那柄折扇和拂赶的样子,怎么看也像是在装腔作势。本多想起,他送给自己的名片上印着剑道七段教士的头衔。这时,在乡军人会会长那冗长的致词还在继续着。
这期间,在眼前这块四方形的空间里,骑跨在正殿偌大屋顶上的元宝屋脊和神山的翠绿同明亮的天空相接,升腾起粗犷的灼热气息。雄壮的喊叫声和竹刀的击打声很快就要占据的这块空间里一片沉寂,只有微风在不断地用自己那透明的四肢预示着勇猛的战斗,柔软地伸屈着不断变化着的幻景。
饭沼儿子的席位恰巧在正对面,本多的眼睛很快便被他的脸庞给吸引住了。20年前,饭沼也就是一个比自己和清显年长5岁左右的乡村书生,今天却成了这么大的孩子的父亲。想到这里,没有孩子的本多那不知何时竟淡忘了的年龄的痕迹,又醒目地显现出来了。
那个少年端坐在凉席上,纹丝不动地静听着那冗长的讲话,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只见他的眼睛闪烁着光亮,正视着对面,如同一块与外部世界没有任何关联的钢铁。
少年眉目清秀,面色略微发黑,紧紧抿合着的双唇形成一条直线,像是横地里含着刀刃一般。从少年的脸上确实可以看到饭沼的影子,只是饭沼的那些混浊、忧郁的线条被逐一重新雕琢,明快地加上了轻松和敏锐。“这是一张对人生还很幼稚的脸,”本多想道,“这张脸这时还无法相信刚刚飘落的白雪,不久后就要融化,就要遭受污染。”
护手整齐地排放在每一位选手的膝前,上面放着用手巾覆盖着的防护面具。从手巾的缝隙中,可以看见防护面具上的铁条发出的幽幽光亮。由一排排紧挨着的蓝色膝头处不时逸漏出的闪亮,与战前那尖锐、危险的烦恼情绪倒是非常协调。
裁判和副裁判都站起身来: “白军选手,饭沼!”
听到点名后,少年把防护器具紧紧系在身上,赤脚踏上了滚烫的场地,对着神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本多从内心里希望这个少年获胜。从少年的防护面具中,传出了第一声吆喝,宛如被惊吓的野鸟发出的鸣叫。
这一声吆喝,把本多的思绪一下子推回到了他自己的少年时代。
大正初期他曾对清显说起过:自己和清显虽说正处在青春时期,可几十年以后,那些细腻的情感皱褶就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也将会和那时的剑道部成员们一样,同属于“愚神信仰者”的行列。现在,他的那番话果然言中。然而使他感到意外的,却是那个愚神至今依然使他怀念不已。比起自己曾糊里糊涂笃信过的更为高尚的神明,倒是愚神看上去显得更美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情萌发了出来。准确地说,眼下自己被推落到的少年时代的洞穴,也不是和往昔的位置相同的同一个洞穴了。
于是,传到本多耳边来的“裂帛”般的嘶喊声,在本多听起来,却如同从细小的裂缝中进溅而出的少年的魂魄之火。昔日的一天,火焰在自己心中熊熊燃烧时的苦闷(其实,在那个年龄上,本多几乎还不知道苦闷),现在就要在自己的内心鲜明地显现出来,使他仿佛清晰地感受到了当年的自我。
这是时间在人们的内心里演示的令人不可思议的、认真的演技。这也是一个尝试:不要强行剥落过去那镀银的记忆中一些微妙的谎言上的锈斑,重新演示包括梦幻和希望在内的整体形象,通过时间的演技,努力发现过去的自我未曾意识到的、更深层、也是更本质的自我的形象。宛如从遥远的山顶眺望曾经住过的村庄一般,即便牺牲掉在那里居住时非常了解的局部,曾经在那里居住过的意义却变得更加明确了。居住期间曾让人苦恼不堪的那个广场石铺路面上的凹坑,现在远远望去,水洼中的积水却辉耀着光芒,竟是那样美丽无比。
在少年饭沼发出第一声吼叫的瞬间,38岁的审判官觉得那声吼叫箭镞一般深深地射进了少年的胸腔,本多甚至感觉到了那里尖利的疼痛。对于被告席上的年轻人,他却从未试图这样去了解那闭锁着的内心。
对方是红军的一位选手,就像鱼儿鼓动着鳃片似的,这位选手用双肩耸起护肩,发出威吓的吆喝。
少年饭沼沉默不语。两位选手平举着竹剑,相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少年饭沼的面部朝向这边时,在面具铁条那帘子般的暗影和光亮的深处,可以看到浓黑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以及发出喊杀声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当他转过身去时,脑后平整系着的手巾和深蓝色的系带下,发根很短的脖颈显得清爽和健壮。
突然,场地上卷起一阵激烈的动荡,就像被卷进波涛中的两叶小舟撞在了一起。当少年饭沼背后那根表示白军的细小布条凭空飘起时,传来了响亮的声响——他击中了对手的面具。
场地里响起了鼓掌声,他战胜了第一个对手。
面对新的对手,饭沼摆出蹲姿,从腰间唰地抽出竹剑。他抽剑时的果敢,早已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
本多对于剑道一无所知,可就连他也看得出少年饭沼所摆架势的端正。无论动作多么激烈,在每一个瞬间,他的形体都宛如粘贴在空间里的深蓝色纸型,纹丝不乱。少年的身体从未因为沉陷在空气的泥土中而失去平衡。看上去,惟独他周围的空气不是热乎乎的黏土,倒像是清澈、自如的碧水。
当少年饭沼从帐篷的阴影所及处向外迈出一步时,他那乌黑发亮的胸铠便映上了蓝天的光亮。
对手退了一步。他那洗褪了色的剑道服与深蓝色的裤裙色彩浓淡不匀,系胸铠的带子在背后斜斜地系成了十字,斜十字交叉的处所,更是被磨得褪成了白色。在那里,垂着一根鲜艳的红色布条。
本多正在出神地观看着,他清楚地看出了场上的紧张状态:如果饭沼选手再往前迈一步,就有被击中护手的危险。
在护手和袖口之间露出的前膊,粗壮得已经不像是少年的胳膊,从胳膊的内侧鼓起了白色的肌肉。护手里面的白色皮子,被外侧的蓝色染成了黎明时分天空似的抒情诗般的色彩。
两柄竹剑的剑尖,好似两匹相遇的狗似的相互神经质地嗅闻着。 “杀——!”
对手威风凛凛地高声喊道。 “杀!杀!杀!” 少年饭沼也发出了嘹亮的冲杀声。
对手冲着饭沼的胸铠刺来,饭沼竖起竹剑从右方挡住,场内猛地响起爆竹般的声响。接着,双方白刃相交,紧紧地搅在了一起。裁判把他们扯了开来。
当裁判宣布“开始!”时,少年饭沼便攻上前去,犹如汹涌的蓝色波浪,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接连不断地向对方头部的面具攻去。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规范而准确,锐利而果敢,是一组紧凑而又连续的招数。对方从左右两面抵挡住了第一次和第二次进攻,但在第三次由正面对准头部面具进行的攻击中,却因为自己闯到了刀口上而被饭沼击中。
正、副裁判同时举起了三角形小白旗。
饭沼选手击败了第二个对手,场内响起一片鼓掌和赞叹之声。
“他这是气势上被压倒,又被迫杀而击中的。”本多邻座的剑道教士装腔作势地说着,“红方选手只盯着白方选手的剑尖看,那可不行。不能盯着对方的剑尖看,否则心里就会发慌的。”
尽管对剑道一窍不通,本多却清楚地知道,在少年饭沼的内心里,有一根放出青紫色光彩的弹簧。它使少年的魂魄跳跃得分毫不差,并且把这种分毫不差的跳跃映现在少年的形体上,却又不由分说地让对手的内心产生瞬间的空白。
或许,如同真空吸进空气才得以充实一样,是对手的这些空隙本身把饭沼的剑吸附过来的吧。而饭沼的剑则只是被摆出一付正确的架势,犹如走进没有上锁的、敞开着的房门一般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对手的空隙之中。
第三个对手好似婴儿表示不愿意时那样左右扭动着身子,慢慢逼上前来。
他那系在面具里的手巾显得有些凌乱,没有在额头上现出一条端端正正的白线,手巾的一端落在了右边的眉毛附近。他稍稍弓起背部,像是一只奇特的疯鸟。
可这却是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是一个在出剑和收剑上都很有功底的赛场老手。如同鸟儿冷不丁啄食了饵料后又迅疾逃开去似的,他从远处猛地刺击饭沼的护手,每每得逞后随即远远逃开,发出胜利的欢呼。而且,为了防御,无论多么丑陋的姿势他都照用不误。
面对这样的对手,饭沼那挺起胸膛在水面上滑翔一般的典雅风度就显得脆弱和危险了。这一次,他那美丽和端正的架势看来难逃—败。
对手总是在一步加一剑的距离上脱离接触。他企图把自己的丑态和焦躁情绪传染给对方。
本多早已忘了暑热,也忘了很少离嘴的香烟。他注意到,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一点也未增加。
“哎呀!”
他刚要伸直胳膊扯平白色桌布上堆拥而起的皱折,邻座的宫司忽然喊出了声,只见裁判正在交叉挥动着小旗。
“好剑呀!刚才差一点被刺中胸部。”宫司说道。
少年饭沼在苦苦思索着如何逼近动辄就退到远处去的对手。只要他往前迈出一步,对手也会相应退后一步,防守得非常严密,好像周身裹满了狡猾的海藻。
“杀——!”
饭沼猛地冲杀过去。对方立即冷笑着进行防御,两人的剑锋随即相交在了一起,彼此相持不下。
两柄竹剑几乎直立着搅在了一起,如同停泊着的船只上的桅杆在微微摇晃。胸铠就像船体一般闪现出光泽,好似敌对双方正奋力共同支撑起一片绝望的蓝天。急迫的呼吸、流淌着的汗水、紧绷着的肌肉、被对峙着的力量熬干了水分的急于取胜的焦躁情绪……这些都充溢在两个人所形成的这一组均衡的图形之中。
就在裁判为打开这僵局而要喊出“停止”时,少年饭沼借助对方压过来的微小推力,飞身闪到一旁,用竹剑平砍在对方的胸铠上,发出了酣畅的击打声。
两位裁判举起了小白旗,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本多这才点上了香烟。可是,面对那支在桌布上的阳光中泛着微弱火色,也不知是否点着了的香烟,本多又立即失去了兴致。
少年饭沼脚下的泥土上,散布着血滴一般黑色的汗水斑点。他由蹲姿立起时,从他那沾上尘土的蓝色裤裙的裙裾下,苍白的阿基里斯腱好像冲天飞起似的猛地凛然伸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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